夜色沉沉吞没了临安镇,白日里的市井喧嚣散尽,只剩下暗潮在阴影里翻涌。
李怀安虽已带人离去,可镇内的眼线并未减少,魏严的玄铁死士如同蛰伏的毒蛇,藏在每一条巷弄、每一处屋檐,只待一击致命。
我依旧藏在医馆暗室,谢征怕我暴露,不许我轻易踏出半步,可他眼底的焦灼,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座沾满鲜血的空宅里,藏着樊家未被搜走的关键证据,也是谢征必须拿到、用以扳倒魏严的唯一筹码。
他今夜,必去。
暮色刚落,他便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将周身气息敛至全无,左肩的旧伤被绷带紧紧裹住,可一动便会牵扯出细微的闷哼。
“你要去樊家旧宅。”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谢征整理衣袖的手一顿,转头看我,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此地凶险,你留在此处,赵大娘会护你。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樊家旧宅遍地死士,你旧伤未愈,孤身前往等于送死。我熟悉魏家暗卫的布防,我能帮你。”
他皱眉,想要拒绝:“太危险——”
“你我之间,还分谁更危险吗?”我仰头看他,指尖抚过他腕间那道为我留下的旧疤,“阿征,你要做的事,便是我要做的事。你要闯的地狱,我陪你一起。”
他望着我,眸色沉沉,终究拗不过我的执拗,沉沉叹了口气,将一柄短匕塞进我手中:“紧跟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好。”
趁着夜色,两人避开镇上巡逻的兵卒与暗哨,沿着小巷阴影,一路疾行至樊家旧宅外。
残墙断瓦,枯树歪扭,院门被官府贴了封条,却早已被人撕毁。白日里阳光之下尚且阴森,入夜之后,更是阴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挥之不散。
这便是樊长玉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地方。
这便是十七年锦州旧案,第一个被血洗的封口之地。
“血腥味还在。”我压低声音,心头一紧,“暗卫肯定还在里面守着。”
谢征点头,眼神冷冽如刀:“他们在找证据,我们必须比他们快。”
两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血迹斑斑,触目惊心。白日里被翻动过的痕迹随处可见,显然已被数拨人搜过。
“证据不在明处。”谢征低声道,“樊敬一生谨慎,必定藏在机关密室。”
我们按照樊长玉白天隐晦提及的线索,直奔后院书房。
屋内漆黑一片,我擦燃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亮满地凌乱,书架倾倒,字画撕碎,一片凄惨。
谢征伸手抚过书架木棱,指尖在一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嗒。
暗格应声开启。
可里面空空如也。
“被人抢先了?”我心头一沉。
“不是。”谢征摇头,指尖抚过暗格内壁,“还有一层。”
他再度发力,书架缓缓移开,一道狭窄的密道出现在眼前。
一股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从暗道内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书房,玄铁令牌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魏严的玄铁死士!
“果然在等我们。”谢征将我护在身后,抽剑出鞘,冷声道,“你们果然是魏严的人。”
为首死士声音冰冷无波:“武安侯谢征,你藏得够深。今夜,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们早已认出他的身份。
这场夜探,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刀刃瞬间破空而来,招招直逼要害。
谢征挥剑迎上,剑影凌厉,可左肩旧伤在激战中频频崩裂,鲜血浸透衣料,他却半步不退,始终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我握紧短匕,不敢有半分迟疑,专挑死士死角下手。
我虽不如谢征武功高强,可自幼在相府习得的防身术,此刻却成了保命的利器。
激战之中,一名死士绕开谢征,直扑我而来!
寒光直刺心口,我避之不及,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谢征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回身挡在我身前!
刀刃狠狠刺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阿征!”我失声尖叫,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闷哼一声,却反手一剑斩杀死士,随即扶住我,声音强忍剧痛:“我没事……别慌……”
火光摇曳中,他面色惨白如纸,后背的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与白日里那场假拜堂的平静,形成刺目的对比。
就在这生死瞬间,院外忽然传来兵甲之声!
“里面何人喧哗!”
是李怀安的声音!
死士对视一眼,知道再无机会得手,为首之人咬牙低喝:“撤!”
数道黑影迅速退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怀安带人冲入书房,看到浑身是血的谢征、脸色惨白的我,以及满地狼藉与血迹,眼神骤然一变。
他看着谢征后背的伤,又看着我手中的短匕,最终,目光落在那道开启的密室入口。
一切,都不言而喻。
“魏小姐?”李怀安声音沉得可怕,“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与武安侯,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终于,彻底确认了谢征的身份。
也终于看清,我魏昭,早已站在了我父亲的对立面。
谢征强撑着伤势,将我护得更紧,抬眼看向李怀安,声音冷厉:“李校尉,樊家旧宅藏着魏严谋逆铁证,你若想匡扶正义,便站在我们这边。”
李怀安沉默不语,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神色复杂难辨。
密道之内,风声幽幽,仿佛藏着十七年所有未说出口的冤屈。
我扶住谢征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为了护我,再一次以身犯险。
而我们离真相越近,离生死,便也越近。
樊家旧宅的血腥味,依旧缠在风里,散不去,擦不掉。
而这一夜,血未冷,局未破,杀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