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樊长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戒备与局促。
“言公子，赵大娘叫你。”
谢征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方才眼底翻涌的温柔与疼惜尽数敛去，重新化作那个冷漠寡言的落第书生言正。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按，留下一句无声的“等我”，随即转身拉开了门。
我屏住呼吸，贴在屏风之后，静静听着外间的一切动静。
赵大娘的笑声爽朗，句句都在撮合两人：“长玉啊，你看言正这小子踏实可靠，你们俩今日便简单拜个堂，对外算是夫妻，往后在这临安镇也好立足，那些追查你的人，也绝不会怀疑到你们头上！”
拜堂。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里，却像一块冰石，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死死攥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扣，指节泛白。我明明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明明知道他心中只有我，可亲眼看着他与另一个女子上演夫妻戏码，依旧疼得我呼吸发紧。
樊长玉沉默片刻，声音轻而坚定：“我答应。但我有言在先，你我只是假婚，各取所需，待真相大白之日，便一拍两散。”
“自然。”谢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魏严的玄铁死士就藏在镇中，李怀安的兵卒也已步步逼近，这场看似寻常的市井婚事，实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外间传来细碎的响动。没有红绸，没有喜服，没有宾客，只有赵大娘在旁唱喏，两人对着一方简陋的木桌，草草躬身，算是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头。
我知道，他每弯一次腰，每做一个动作，心里念的都是远在临安城的魏昭，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早有婚约的我。
礼成的那一刻，谢征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屏风方向，只一瞬，便迅速移开。
那一眼里，全是歉意与心疼。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脆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赵大娘脸色一变：“这是……官差来了？”
樊长玉瞬间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浑身紧绷。
谢征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抬眼望向门口，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已暗藏锋芒。
下一秒，院门被推开。
一身银甲的李怀安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谢征与樊长玉身上，意味深长。
“倒是好兴致。”李怀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临安镇血案未平，樊家余孽在逃，两位却在此处拜堂成亲，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来了。
我在屏风后屏住呼吸，指尖按住腰间短刃。一旦李怀安发难，我便立刻冲出去，哪怕暴露身份，也要护住谢征与樊长玉。
樊长玉脸色微白，却依旧强作镇定：“民女只是寻常女子，与言公子情投意合，在此成亲，与樊家血案无关。”
“无关？”李怀安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谢征，“这位言公子，看着可不像普通书生。方才我镇守城外，见过一道身形与你极为相似的人，武功高强，身手凌厉，绝非凡人。”
他在试探。
他早已怀疑言正就是谢征，只是缺一个确凿的证据。
谢征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校尉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个略通医术的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何来武功高强一说？”
他说着，故意抬手轻咳两声，面色愈发苍白，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将北境旧伤带来的虚弱伪装得恰到好处。
李怀安眸色沉了沉，显然不信，却又找不到破绽。
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在谢征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年少时谢征为护我，与恶犬缠斗时留下的印记。
那是武安侯独有的印记。
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李怀安即将开口追问的刹那，镇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兵卒快步跑来，单膝跪地：“校尉！不好了，魏丞相的暗卫在镇西动手，死伤数人，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魏严的人来了。
李怀安脸色一变，顾不得再追问谢征，立刻转身：“备马，去镇西！”
他临走前，再次深深看了谢征一眼，眼底疑云更重，却终究不敢耽搁，大步带人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三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樊长玉扶住谢征的胳膊，担忧道：“你没事吧？他似乎已经认出你了。”
“无妨。”谢征淡淡开口，目光却径直投向屏风之后，“他只是怀疑，没有实证。”
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话。
赵大娘惊魂未定，连连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临安镇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谢征安抚了赵大娘几句，待她离开后，立刻转身走向屏风，声音放轻：“出来吧，安全了。”
我从屏风后走出，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便将我揽进怀里，动作急切而温柔，再无半分伪装。
“让你受委屈了。”他低声道，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满是自责，“方才的拜堂，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信我。”
“我信。”我仰头看他，泪水终于滑落，“阿征，我什么都信。”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指尖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魏昭，再等等我。”他握住我颈间的玉扣，一字一句，坚定如铁，“等我拿到魏严谋逆的证据，等我昭雪谢家冤案，我便以武安侯之身，光明正大地娶你。”
“届时，再无人能拦我们。”
我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窗外，夕阳西下，将临安镇的屋檐染成一片暖红。
可平静之下，杀机更盛。
魏严的暗卫已经入局，李怀安的怀疑日益加深，假婚的戏码还要继续演下去，而我与谢征，只能在刀尖之上，偷取这片刻的温存。
我知道，真正的生死局，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
我会留在他身边，以我魏昭之命，护他周全，护他成事，护我们这段跨越血海深仇、至死不悔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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