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禁令困不住我。
父亲以为将我禁足院中、增派人手把守,便能断了我去临安镇的路,可他忘了,我是魏昭,是在相府权谋里耳濡目染长大的女儿,我有的是办法,在他眼皮底下离开。
夜半时分,我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青衣,用布巾束起长发,取下所有珠玉钗环,将那枚发烫的旧玉扣牢牢系在颈间,又揣好魏家通行令牌与防身短刃,借着院中老树的阴影,从后墙暗道悄然翻出。
这条密道,是我年少时与谢征一同发现的。那时他总爱偷偷带我溜出府去买糖糕,如今,却成了我奔赴他身边的唯一通路。
夜色漆黑,风雪已停,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我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路直奔临安镇。
谢征此刻已化名言正,藏在临安镇的市井之中,而樊长玉也在李怀安的暗中安排下,辗转逃至此处避难。两人即将相遇,为掩人耳目,更会在赵大娘的撮合下,定下一场假夫妻的戏码,以此躲避魏严死士的追杀。
我比谁都清楚这场假婚的用意,可心头依旧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我与他明明有婚约,有十几年的青梅情深,如今却要隔着血海深仇,看着他以另一个身份,与别的女子扮演亲密。
但我不怪他。
我只恨这命运,恨这权谋,恨这横在我们之间,血淋淋的一切。
马车行至临安镇外时,天色已大亮。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巷陌交错,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流涌动。魏严的暗卫、李怀安的兵卒、江湖探子、各方势力,早已悄悄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我压低帽檐,混在赶集的人群中,一步步走向镇中心的小医馆——那是玉扣暗号里,他留给我的地址。
医馆门帘半卷,药香弥漫。
我刚走近,便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粗哑,却依旧能在一瞬间,精准地戳中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是他。
谢征。
我掀帘而入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他就坐在药案前,一身粗布素衣,眉眼依旧清俊挺拔,只是面色苍白,左肩处隐隐有绷带痕迹,那是北境坠马时留下的伤。他瘦了许多,下颌线绷得更紧,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冷冽,再不是当年那个会笑着揉我头发、唤我昭昭的少年侯爷。
他化名言正,隐去所有锋芒,活成了一个普通的落第书生。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许多年前,相府后院,槐花香下,他也是这样望着我,眼底盛着暖阳与温柔。
可如今,暖阳被冰雪覆盖,温柔被恨意掩藏,只剩下惊心动魄的重逢,与不敢言说的深情。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药杵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泛白。
显然,他没有想到,我会真的不顾一切,追到临安镇来。
一旁的赵大娘还在絮絮叨叨,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言正啊,你就听大娘一句劝,长玉那姑娘可怜,无依无靠,你们俩凑一对,假做夫妻,也好有个照应,那些恶人也不会轻易怀疑到你们头上……”
假夫妻。
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里,我心口微微一紧。
谢征的目光始终锁在我身上,丝毫没有挪开,眼底翻涌着震惊、疼惜、慌乱,还有一丝极深的自责。他显然明白,我已经听到了一切。
赵大娘这时才注意到我,愣了愣:“这位姑娘,你是来看病还是抓药?”
我没有应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征。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怕不怕,想问他这半年在北境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有没有一刻,像我想他那样想过我。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克制的呼唤:
“阿征。”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的隐忍。
谢征猛地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肩旧伤,他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大步朝我走来,一把将我拉进医馆内室,迅速关上了门。
隔绝了所有目光与耳目的瞬间,他再也绷不住。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与责备,“魏严到处在找你,临安镇全是死士,你知不知道你进来有多危险!”
“我知道。”我仰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可你还活着,我怎么能不来。”
他看着我,眼底冷硬的防备一寸寸碎裂,疼惜与爱意疯狂涌出。他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重重落在我的肩头,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魏昭,回去。”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立刻回临安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沾这趟浑水。我与你父亲,是不死不休的仇,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我抓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他的手冰凉,带着旧伤的寒意,“我怕的是你再一次失踪,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怕的是我们明明相爱,却只能隔着血海深仇,永不相见。”
他浑身一震。
“相爱”二字,戳破了所有伪装。
他看着我,眼底通红,喉结剧烈滚动,终究没能忍住,猛地将我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碰疼我,也生怕碰疼他自己。
“昭昭,”他将脸埋在我的发间,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我这一生,唯一的软肋,就是你。”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浅的草木气息,积压了半年的不安、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原来,他从未变过。
原来,哪怕家仇在身,哪怕前路必死,他依旧爱我。
门外传来赵大娘的敲门声:“言正,你没事吧?这位姑娘是……”
谢征立刻松开我,快速擦去我眼角的泪,眼底瞬间恢复成“言正”的平静与疏离,动作却依旧带着只有我们两人懂的温柔。
“我没事。”他扬声应道,再低头看我时,目光沉而坚定,“你先藏在这里,等我安排好一切,我送你走。但你记住——”
他握住我颈间的玉扣,轻轻摩挲那个“昭”字。
“等我了结这一切,我一定会带你走。十里红妆,我谢征,绝不食言。”
我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门外,樊长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假婚,伪装,暗藏杀机,步步为营。
而我,魏昭,将以魏家小姐的身份,藏在暗处,成为他最隐秘、最坚定的后盾。
这一局,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