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家旧宅的血腥味,混着谢征身上温热的血,死死缠在风里,挥之不去。
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玄铁死士的刀刃淬了寒气,一沾便让伤口血流不止,再加上左肩本就未愈的旧伤一并崩裂,不过片刻,他整个人便已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
我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的全是黏腻的温热,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阿征,撑住……求你,撑住……”
李怀安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没有下令抓人,也没有出手相助,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在权衡。
一边是当朝丞相魏严,一边是沉冤待雪的武安侯谢征,一边是手握证据的樊家旧案,一边是我这个立场诡异的魏家小姐。
他本就不是魏严的人,也并非完全忠于皇室,他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真正能撼动朝局的铁证。
良久,他忽然挥了挥手,让身后兵卒退到院外。
“本将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绝:“但我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还在此处,我便以私藏要犯、勾结叛党之罪,将你们一并拿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将这片血腥之地,暂时留给了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
“快,我们回医馆。”
我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谢征,一步步踉跄着离开樊家旧宅,沿着深夜的小巷,艰难返回医馆。
赵大娘和樊长玉见我们浑身是血地回来,吓得脸色骤变,连忙关紧门窗,烧热水、找金疮药。
谢征刚挨到床榻,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谢征!”
我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高热来得又凶又猛,一旦控制不住,便是性命之忧。
樊长玉看着他后背狰狞的伤口,声音发紧:“他伤得太重了,普通草药根本压不住,必须用上好的伤药,可临安镇这种地方……”
我心头一沉。
上好的伤药,整个临安镇,只有我能拿到。
魏家有御用的疗伤圣品,是宫中赏赐的凝血丹与愈伤膏,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可我一旦回魏府取药,就等于自投罗网,魏严必定会察觉我在临安镇的一切,到时候,不仅我走不掉,谢征和樊长玉都会被一网打尽。
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绝对不能。
“我去取药。”我站起身,眼神坚定,“你们守好他,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等我回来。”
“你疯了?!”樊长玉一把拉住我,“你回去就是送死!魏严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轻轻甩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却决绝,“他不会轻易杀我。但谢征若没有药,今夜都撑不过去。”
我没有再多说,迅速换下染血的衣衫,将那枚刻着“昭”字的玉扣紧紧握在掌心,趁着夜色未深,悄然离开了医馆,快马加鞭,折返临安城魏府。
府内灯火通明,魏严显然还未歇息。
我从密道潜回自己的院落,快速翻出暗格中的御用伤药,塞进怀中,刚要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冰冷的叹息。
“这么晚,你要去哪里。”
魏严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我慌乱的手上,一眼便看穿了一切。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没有辩解,也没有畏惧。
“我去给谢征送药。”
“你果然一直在帮他。”魏严一步步走近,眼神里翻涌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仇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
“他不是仇人。”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亲,十七年前谢家蒙冤,锦州兵变是你伪造虎符一手策划,樊家满门被灭也是你下的令,这些,你敢说不是真的吗?”
魏严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住口!谁准你提这些!”
“我偏要提!”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谢征没有错,谢家没有错,樊家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被权欲蒙蔽的人!父亲,收手吧,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收手?”魏严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狠绝,“我从踏出第一步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魏昭,你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就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我紧紧抱着怀中的伤药,一字一句:“我选他。”
三个字,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魏严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滚。带着你的药,滚出魏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我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他真的放我走。
可我没有时间犹豫,屈膝深深一拜,这一拜,敬他生养之恩,也拜断父女情分。
转身,我头也不回地冲出魏府,策马狂奔,重返临安镇。
等我跌跌撞撞冲回医馆时,谢征已经高热昏迷,牙关紧咬,浑身冷汗。
我颤抖着手,拆开他的伤口,将愈伤膏轻轻敷上,又喂他服下凝血丹。
药效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他的高热便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我守在床边,整夜未眠,一遍遍用冷毛巾擦拭他的额头,握着他冰凉的手,寸步不离。
天快亮时,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地落在我脸上,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昭昭……你去哪了……”
“我去给你取药了。”我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没事,你也没事,我们都好好的。”
他看着我眼底的红血丝,看着我憔悴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眼底满是自责与疼惜。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傻姑娘……为了我,不值得……”
“值得。”我哽咽着点头,“为了你,一切都值得。”
窗外,天色微亮,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小小的医馆。
可临安镇的杀机,并未散去。
李怀安的监视、魏严的追杀、假婚的伪装、未找到的证据……所有的风暴,都还在酝酿。
但我不怕。
只要他活着,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陪他一起闯。
我靠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那枚旧玉扣,贴在他掌心。
阿征,你慢慢好起来。
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