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措来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门“哐”一声被推开,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央宗!我来看你了!”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整个人钻进来,手里拎着一大块东西,用油纸包着,闻着就香。
“风干肉,”他把东西往床头一放,“可香了。你多吃点,补补。”
我看看那块肉,又看看他。他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跟偷到羊的狐狸似的。
“坐。”我说。
他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韩学超坐了好多天的那把。椅子腿咯吱响了一声。
“老韩呢?”他四下张望。
“被白菊赶回去睡觉了。”
扎措嘿嘿笑:“我就知道。他这几天是不是特烦你。”
我想了想,没说话,笑着看他。
扎措自己接上了:“肯定烦人!多杰队长说,他在驻地那几天,天天板着脸,谁跟他说话都不理。我问他‘央宗咋样’,他看我一眼,说‘活着’。就俩字!活着!”
我忍不住笑了。
扎措学韩学超的语气,把脸一板,声音压得低低的:“活着。”
学完他自己先笑了。
“还有一次,”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白菊说,他早上五点就站在医院门口了。五点!天都没亮!他就站在那儿,跟个石头似的,等白菊来开门。”
我看着他笑,听他继续说。
扎措继续学:“白菊问他‘你咋不进去’,他说‘怕吵她睡觉’。白菊说‘那你站门口干啥’,他说‘近一点’。”
他学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央宗,你说傻不傻?”
我想了想,说:“是有点傻。”
扎措嘿嘿笑,又凑近一点:“还有更傻的。那天他回去,桑巴问他‘央宗好点没’,他说‘好点了’。桑巴说‘那你咋还板着脸’,他说‘没板着’。桑巴说‘你照照镜子’,他真的去照镜子了!照完出来,说‘是有点板’。”
我靠着墙笑。
扎措越说越来劲:“然后他就坐在那儿,对着墙,练习不板脸。练了半天,问桑巴‘这样行不’,扎错说‘行’,他又说‘那我去医院了’。桑巴说‘天黑了,明天去’,他说‘我就去看看门关没关’。”
我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一笑就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扎措慌了,赶紧站起来:“哎哎哎,你别笑,别笑——”
我摆摆手,缓了一会儿。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去了啊,”扎措坐下,“半夜三更,跑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我问他‘门关没关’,他说‘关了’。我说‘那你还去’,他说‘看看’。”
我看着窗户,嘴角翘着。
扎措在旁边嘿嘿笑,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
“央宗,你快点好”他说,“大家都挺想你的。”
我转过头看他。
“多杰队长天天念叨,说车坏了没人修。白菊不说话,但天天擦你那双手套。桑巴……”他顿了顿,又笑起来,“桑巴说你不在,没人听他讲题。他说‘我新买那本书,想给她看看’。”
我听着,没说话。
“我也想了,”他说,“没人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亮亮的,是真的。
“那块肉,”我说,“谢谢你。”
他点点头,又嘿嘿笑起来。
“对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老韩那天回去,我问他‘你咋回来了’,他说‘白菊换班’。我说‘那你明天啥时候去’,他说‘早点’。我说‘多早’,他说‘五点’。我说‘那不是跟今天一样’,他说‘再早点’。”
我笑了,这回小心着,没扯着伤口。
扎措学韩学超的语气,把脸一板:“再早点。”
学完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咯吱咯吱响。
门口忽然有人说话:“笑什么呢?”
是白菊。她端着盆进来,看见扎措,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看央宗啊,”扎措理直气壮,“带了风干肉,可香了,你吃不吃?”
白菊看他一眼,把盆放下,走到床边。
“换药了,”她对我说,“让他出去。”
扎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挤眼睛。
“央宗,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
白菊开始拆我肩膀上的纱布。她动作很轻,但还是疼。我咬着牙,没吭声。
“他跟你说啥了?”白菊问。
“说韩学超傻。”
白菊嘴角动了动。
“是挺傻的。”她说。
窗外太阳暖烘烘的。扎措的笑声从走廊里传来,又跟谁在说话?是韩学超吧。
我躺在那儿,嘴角翘着。
伤口还疼。但心里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