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之后养了几天,伤口好利索了。
那天早上我去找多杰队长请假,他正在工具棚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他也没说话,就看着我笑:“回家?”
“回家。”我说。
“三四天?”
“带他回去?”他笑着问。
“嗯。”我笑着答。
他又点点头,“一路平安。”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学超在院子那边站着,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我。我走过去,他耳朵又红了。
“走不走?”我问。
他点点头。
踩着日出走,远远看见帐篷已经出了火烧云。韩学超说,快到了,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快到帐篷的时候,有人从里头出来了。
是二哥。
他跑过来,跑得飞快,脸上全是笑。跑到跟前,激动的想像以前一样抱着我转圈儿,后来他看了看韩学超,有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帐篷门口的姑娘,没抱我,抱着我的马儿狠狠亲了一口。
韩学超被二哥打量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韩学超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袖筒里。
二哥看完了,点点头,笑着。他黑红的脸上,一口白牙晃人极了。
“先进去,”他拍拍我的马说,“阿妈等着呢。”
他扶我下马,眼睛亮亮的凑近我:“去看看你新嫂子?”
我愣了一下。
二哥嘿嘿笑,牵着我和韩学超的马跑了。草原上的风吹起韩学超藏蓝色的衣摆,他头发乱乱的冲我笑,怀里抱着他接来桑巴钱去买的几匹好布。我撩开他的乱发,露出他的眉眼,:“走吧,帐篷里比外头暖和多了。”
阿妈正在煮茶,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高兴的说不出来话,一个劲儿的看,一个劲儿的笑。打量完了,又看韩学超。
韩学超站在门口,手揣在袖筒里,耳朵红透了,怯生生的叫了句:“啊尼拉(阿姨)”。
阿妈答应了一声,说:“先坐吧。”
他愣了一下,看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坐下了。
新嫂嫂端来一碗茶,阿妈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阿妈嘴角动了动。
阿爸坐在最里面,捻着佛珠,看了韩学超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大哥也在,坐在炉子边上,冲我笑着点点头。大嫂在旁边,笑着给我添茶。
新嫂嫂穿着藏青色的新袍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她低着头,脸有点红,手里攥着块手帕,不知道往哪儿放。
二哥坐在她旁边,一脸得意。
“这是央宗,”他拉着新嫂嫂的手说,“我小妹。”
新嫂嫂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很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脸更红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卓玛嫂子。”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认识我?”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二哥总说。”其实他们的婚礼我应该回来一趟的,只是我那会还在医院呢。所有人瞒着家里我受伤的事,只说我们进山去了。
我看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细细的,但看着就有劲。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有一点薄茧——是干活的手。
“手真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似乎是怕我觉得她手好看是因为不干活。“我……”她小声说,“我会做袍子,会挤奶,会晒奶渣……”
二哥在旁边插嘴:“她啥都会!比我能干多了!”
卓玛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但嘴角翘起来一点。
韩学超坐在那边喝茶,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看一眼,又低下去。
卓玛偷偷看他,然后凑近我,小声问:“你二哥说,你要带回来给阿爸阿妈看的人就是他?”
“嗯。”我握着她的手,轻轻的应着。
她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说:“看着……挺老实的。”
我看了韩学超一眼,然后笑了。
她见我没生气,胆子大了点,又问:“他对你好不?”
我看着韩学超。他正低头喝茶,耳朵还是红的。
“好。”我说。
卓玛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那就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坐满了。
阿妈煮了一大锅肉,我去帮忙,说韩学超不吃肉,阿妈:“知道呢,你二哥拿了羊腿去你才让阿古(叔叔)换青稞面了,给你们落(烙)馍馍吃。
饭桌上二哥给卓玛夹菜,夹了一碗又一碗。卓玛脸红着,小声说“够了够了”,他还是夹。
韩学超坐我旁边,闷头嚼着青稞馍馍,话很少。但有人跟他说话,他放下手里的馍馍,笑着就应一声。
卓玛时不时偷偷看他,看完了又看我,然后抿着嘴笑。
吃完饭,她帮阿妈收拾碗筷。动作利索得很,端盘子、洗碗、擦桌子,一气呵成。二哥在旁边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了。
“坐着去。”她说。
二哥就乖乖坐下了。
我看了韩学超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俩都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下午太阳好,我们在帐篷外面坐着。
阿妈搓羊毛,大嫂在旁边帮忙。阿爸靠着被褥,半闭着眼。大哥不知道去哪儿了。二哥坐在卓玛旁边,一脸傻笑。
卓玛在缝东西。一块布,在她手里穿来穿去,针脚细细的,密密的。我坐在她旁边,悄悄塞给她一个银戒指,表示没有出席他们婚礼的歉意和对新婚夫妻的祝福。她推脱着不肯要,二哥替她戴上,她才红着脸说谢谢。
她看了二哥一眼,又低下头。
二哥在旁边嘿嘿笑。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得阿妈进帐篷里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她牵着两只羊。
一公一母,都是半大的,毛色油亮。
“这两只,”她把绳子递给我,“带过去。”
我愣了一下。
“阿妈,我那儿……”
“带着,”她说,“养大了下崽,你也有口奶喝。”
我看着那两只羊,又看着她。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
“山上苦,”她说,“有口热奶喝,好受些。”
韩学超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接过绳子,攥在手里。
要走的时候,大家站在帐篷外面送我们。
阿妈又给我塞了一堆吃的,糌粑、奶渣、风干肉,包袱鼓鼓囊囊的。我推了半天,推不掉。
阿爸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和说了是一样的。
大哥拍了拍马脖子,又拍了拍我的手。大嫂笑着,让我下次早点回来。
二哥拉着马缰绳,眼眶有点红。
卓玛站在他旁边,看着我。我走过去,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央宗。”她叫我。
我看着她。
她脸又红了,但没低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说:“你下次……还来不?”
“来。”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那……那我给你做袍子。你的体量,我记下了。”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好。”我说。
她松开我的袖子,退后一步。
我翻身上马。韩学超也上了马,跟在我旁边。那两只羊拴在我马鞍后面,一左一右,咩咩叫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站在那儿,一排人。阿妈、阿爸、大哥、大嫂、二哥,还有卓玛。太阳落下去,把他们照得暖烘烘的。
我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手。
韩学超在旁边,也挥了挥手。
马往前走。那两只羊在后面跟着,咩咩地叫。
走了一会儿,韩学超忽然开口:“阿尼拉。”
“嗯?”
“她给的这两只羊……”
我看着他。
他想了想,说:“是让你好好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上面,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照得亮亮的。
“是让我们好好过。”我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那两只羊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听着那叫声,嘴角翘起来。
前面的路还长。雪山一座接一座。
他在旁边,羊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