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内科的输液室常年飘着消毒水混着葡萄糖的淡味,下午五点的夕阳斜斜切过百叶窗,在米白色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董思成半扶半搀着董星澄挪到靠窗的位置,先把臂弯搭着的薄外套铺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才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

姐你慢点,别扯到针。
他蹲下身,把灌好温水的暖水袋轻轻塞进她捂着肚子的手里,语气带着点后怕

医生说了就是急性肠胃炎,凉饭加熬夜熬的,输两瓶护胃的补点液就没事,你困就靠会儿。
董星澄脸色白得像张纸,唇瓣半分血色都没有,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打绺,整个人蔫蔫的,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轻轻“嗯”了一声,脑袋歪在墙上闭着眼,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胃里还在一阵阵抽疼。
董思成安顿好她,悄摸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吴世勋发消息。他俩这一个月的僵局,董思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边是亲姐,一边是从小认识的世勋哥,俩人都嘴硬得像石头,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偏要互相折磨。

【哥,刚扎上针,医生说不严重,就是肠胃炎,得输俩小时。】

【姐脸色特别白,疼得都没力气说话,你别直接冲过来啊,她现在看见你肯定更闹脾气。】

【你要是送饭就送点清淡的,小米粥蒸蛋就行,别的她也吃不了。】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对面就回了过来,快得像是一直攥着手机等。

【知道了,我现在去买,二十分钟到。你盯着她,别让她乱动。】
董思成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
也就二十分钟出头,输液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吴世勋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印着老字号粥铺logo的保温袋,脚步放得极轻,进门第一眼就直直落在了董星澄身上。
看见她蹙着眉靠在墙上的模样,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脚步顿了半秒才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一层层打开。南瓜小米粥的甜香混着蒸蛋的鲜气慢慢散开,连盐都放得极淡。
董星澄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看清是他,立刻把脸转向窗外,连个余光都不肯给,浑身都写着“不想理你”。
吴世勋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心里又气又疼。气她拿自己身体赌气,疼她脸色差成这样。他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执拗的火气,索性蹲了下来,视线和她齐平,声音放得软了好几个度。

和我生气归生气,但不能不管自己的身体,成吗?
思成要吃你吃,我不吃。

董星澄没看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吴世勋蹲在地上,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无措

空腹输液胃更难受,多少吃两口。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请你走。

董星澄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我的身体怎么样,跟吴医生没关系。


我没有假惺惺
吴世勋喉结滚了滚,眼神看着有点可怜,语气却放得更耐心了

澄澄,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不打扰你,我现在就回去,你乖乖把东西吃了,行吗?
董星澄本来就疼得烦躁,听他磨磨唧唧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抬起扎着针的那只手,作势就要去拔针管
吴世勋,要么你走,要么我拔针走,你选一个。

针头还在手背上,她动作又急,吴世勋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伸手就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碰着针头半分,只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声音都带着点慌

我走!我马上走,你别乱动!
他松开手,站起身,临走前给董思成递了个眼色,又深深看了董星澄一眼,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董星澄的睫毛颤了颤,垂着眼没说话。
董思成看着自家姐姐硬邦邦的侧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粥盛出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姐,别气了行不行?世勋哥也是好心,特意绕了三条街去买的,你就吃两口。就算要跟他算账,也得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吵啊,你现在虚成这样,吵都吵不赢。
董星澄抿着唇不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想想啊,你要是饿出胃病来,难受的是你自己,又不是他
董思成苦口婆心地劝

再说了,这一个月他偷偷做的事还少啊?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董星澄的指尖动了动。

你就吃两口,啊?
董思成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

再不吃粥都凉了,凉的吃了胃更疼。
劝了快十分钟,董星澄才不情不愿地张了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大半碗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绞痛感确实轻了不少。
董思成趁她不注意,偷偷给吴世勋发了条消息

【吃了吃了!大半碗粥都吃完了,情绪好多了,你放心吧。】
心外科办公室里,吴世勋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出神,屏幕亮了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点开。看见那行字,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又涩又软。
他知道自己混账,那晚说的话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扎。他只是太吃醋了,看见她和周翊然坐在一起说笑,看见她眼里的轻松笑意是自己很久没见过的,嫉妒和恐慌就冲昏了头,专挑最伤人的话说。
这一个月,他看着她刻意避开自己,看着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看着她瘦了一圈,心里比谁都疼,却拉不下脸去道歉,怕她更讨厌自己,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又好像哪里不一样。董星澄依旧守着错峰的排班,天天泡在手术室和病房里,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忙到沾床就睡,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吴世勋也没再贸然凑上去,只是依旧默默做着那些事,她值夜班,温牛奶准时出现在桌上;她手术连台,温热的餐食总会按时被规培生送进来;她遇到难缠的病例,他整理好的参考文献总会悄悄出现在她办公桌角。
温阮棠倒是没放弃,依旧天天往他跟前凑,一会儿送咖啡一会儿请教问题,可吴世勋比之前更冷淡,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她递过来的东西更是碰都不碰。
这段日子里,另外两对倒是过得甜甜蜜蜜。
楚清鸢在工作室,趴在绘图板上画线稿,张艺兴就专门去陪她,他就坐在旁边处理公司的文件,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馨。
偶尔楚清鸢在家赶稿熬到深夜,张艺兴还会亲自下厨给她煮一碗鲜虾云吞。他从不说什么暧昧的话,却把温柔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张凌赫和周也也打得火热,有次剧组遇到私生围堵,张凌赫刚好在现场,直接把周也护在身后,冷着脸处理得干净利落。张凌赫看着张扬,其实心细得很,把周也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宠得没边。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暑气最盛的时候。周翊然又约了董星澄两次,一次是画展,一次是音乐会,董星澄都以值班为由婉拒了。
她不是傻子,周翊然的心意她看得明白。之前是没心思考虑这些,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一直含糊不清地吊着人家,实在不地道。与其拖着,不如痛痛快快说清楚,对谁都好。
正好赶上难得的轮休,董星澄主动给周翊然发了消息,约他在市中心的一家淮扬菜馆吃饭,周翊然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六点半,董星澄换了条黑色的连衣裙,简单涂了个口红就出了门。菜馆环境雅致,菜品清淡,很适合聊天。两人坐下后,先是聊了聊近况,周翊然讲他最近接的一个公益官司,董星澄聊了聊科室里的趣事,气氛轻松又舒服。
吃得差不多了,董星澄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周翊然,语气很坦诚
周律师,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还有,这顿饭我来请,之前好几次都是你买单,总让你破费怪不好意思的。

周翊然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杯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不过我大概猜到你要说什么了。
你猜到了?

董星澄有点意外。

多少有点感觉。
周翊然看着她,眼神很坦荡

所以,这是彻底拒绝我了?一点机会都没有?说实话,星澄,我对你印象真的很好,性格、三观都合得来,很难得。
谢谢你的欣赏。

董星澄真诚地说
你真的很优秀,跟你相处也很舒服,但我对你只有朋友的感觉,没有男女之情。实话说吧,我心里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装不下别人了,所以不想耽误你。

周翊然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行,我懂了,强人所难不是我的风格。能有你这么合拍的朋友也挺好,以后有法律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

等哪天你跟那位修成正果了,记得带出来让我见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惦记这么久。
董星澄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她和吴世勋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和好都难说,更别说一起吃饭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有机会的话。

吃完饭,两人在门口道别,周翊然绅士地帮她拦了车,看着她坐上车才离开。董星澄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拒绝了周翊然,好像也没多轻松。她满脑子都是吴世勋,挥之不去。
同一时间,Nocturne Royale的包厢里,吴世勋、张艺兴、张凌赫还有董思成正坐在一起喝酒。没有喧闹的音乐,就四个人,桌上摆着几瓶威士忌,喝得都不多。

你俩就打算一直这么僵着?
张艺兴率先开口,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世勋,不是我说你,喜欢就说,错了就道歉,多大点事儿。你这么憋着,她难受,你也难受。

就是啊。
张凌赫叼着烟,慢悠悠地说

喜欢就上,磨磨唧唧的。
吴世勋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慌。他何尝不想道歉,不想把心意说出来?可他怕,怕董星澄不原谅他,怕她真的只把他当朋友,怕说开了连现在这点同事的交集都没了。

我姐那个人,看着硬,其实心软得很。
董思成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你好好跟她道歉,把话说开,她肯定不会一直揪着不放的。你现在这样天天偷偷摸摸的,她就算知道也装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看见手机弹出来一条妈妈发的微信,随口就念了出来

哎,我妈说,今晚在商场看见我姐跟那个周律师一起吃饭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咚”的一声。
吴世勋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了桌面上,酒液晃出来洒了一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恐慌和酸涩,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刚刚还能勉强压下去的情绪,这一刻彻底翻了天。她去见周翊然了?她主动约的?难道她真的打算和周翊然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世勋哥?
董思成看他脸色不对,有点后悔自己嘴快。
吴世勋猛地站起身,声音有点哑

我先走了,你们喝。

哎你去哪?
张艺兴皱了皱眉。

回家。
吴世勋丢下两个字,抓起外套就快步走了出去。
包厢里三人面面相觑。董思成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闯祸了?

闯什么祸。
张艺兴笑了笑

挺好,逼他一把,不然他能憋到明年去。
吴世勋到了小区后,没进家门,就靠在19楼楼道的墙上等。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指尖的烟蒂换了一根又一根,脚下落了薄薄一层烟灰。
晚风从楼道窗缝钻进来,带着江边的湿气,吹得他有点清醒,又有点更醉了。
他满脑子都是董星澄和周翊然坐在一起说笑的画面,心里又酸又怕。他怕她真的喜欢上别人,怕他藏了十几年的心意,最后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等了多久,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董星澄从电梯里走出来,抬眼就看见了靠在墙上的吴世勋。他穿得简单,身形挺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落寞。董星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就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准备按指纹开1902的门。

你要我怎么办?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酒气,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董星澄的手指顿在指纹锁上,没回头。她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或者在跟别人打电话,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

澄澄,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第二声更近了,带着点颤音,清清楚楚地叫着她的名字。
董星澄这才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吴世勋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步子很快,带着一股压迫感。董星澄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的呼吸洒在她额头上,带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还有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他的眼神太亮太烫,像燃着一团火,直直地盯着她,看得她心跳乱了节拍,下意识地偏开脸,不敢和他对视。
什么怎么办?

董星澄的声音有点发紧
吴世勋,你喝酒了。


澄澄,和他断了。
吴世勋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

别跟他吃饭,别跟他见面,行不行?
董星澄心里一梗,莫名就来了气。他凭什么管她?现在来装什么在乎?
你凭什么管我?

她抬眼瞪他,语气带着点刺
吴世勋,我们什么关系啊,你管我跟谁吃饭?

吴世勋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凭你是我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微微抬起来,俯身就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董星澄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唇有点凉,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烫得她浑身发麻。他吻得很用力,带着点慌乱和委屈,还有藏了十几年的爱意,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
过了好几秒,董星澄才反应过来,抬手用力推他的胸膛,挣扎着想躲开。
吴世勋没再勉强,顺势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她,呼吸粗重。
董星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被吻得泛红,眼眶也红了,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吴世勋你疯了吗?!

吴世勋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眼神却异常认真

我确实疯了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转身就往对门自己家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