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收假的第一天,心外科的晨会开得比往常更紧凑。清晨的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护士站的呼叫器时不时响一声,混着医生们交班的低语,是医院最寻常的清晨。
主任手里捏着排班表,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人,最后落在董星澄脸上。他看着姑娘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董,端午连值了两天班,前后又跟了三台大手术,今天那台择期瓣膜置换术,你就别上了,在家休息一天。
董星澄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主任,我没事的,这台手术术前评估是我做的,我......


什么你你我的。
主任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年轻人也不能拿身体当本钱熬。这台让小温上,她跟着你做过两台类似的,基本功没问题,正好给她个独立主刀的机会。你今天就好好补觉,养足精神明天再回来上班。
话说到这份上,董星澄也不好再坚持,只能点点头
好,谢谢主任。

站在她斜对面的温阮棠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往前半步,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

谢谢主任信任!我一定好好完成手术,绝对不出差错。
而吴世勋前一天值了二十四小时大夜班,凌晨三点还收了个主动脉夹层的急诊,连轴转到早上八点交完班,直接回家补觉了,要下午才来科室。这场晨会的排班变动,他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上午十点整,手术准时开台。无菌单铺好,器械清点完毕,温阮棠站在主刀位,握着手术刀的手微微有点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一开始还算顺利,开胸、建立体外循环,每一步都按流程走得稳稳当当。可做到十二点多,刚撤完体外循环准备缝合时,巡回护士突然攥着手机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打着颤:“不好了!温医生,检验科刚打来紧急电话,这个病人的术前补查结果出来了,HIV 阳性!家属隐瞒病史了!”
“哐当”一声。
温阮棠手里的持针器没拿稳,磕在器械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连声音都劈了

你、你说什么?HIV?
手术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器械护士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手,生怕刚才有针刺伤;麻醉医生也皱紧了眉,伸手去翻病人的病历。巡回护士急得团团转:“我已经上报主任了!主任马上就过来!现在先排查所有人的暴露情况!”
整间手术室乱成一团,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两点多,吴世勋踩着点到了科室。他刚换好白大褂,扣子还没扣到第二颗,就听见护士站那边闹哄哄的,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很难看。
他眉头微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护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连忙急声道:“吴医生!手术室出事了!那台瓣膜置换术,病人有艾滋病,家属瞒着没说!刚查出来结果,现在所有人都在排查暴露呢!”
“嗡 ——”
吴世勋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像有颗惊雷在耳边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到,董星澄在台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住了。血液往头顶冲,耳边嗡嗡作响,他连白大褂扣子都顾不上扣,转身就往手术室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带风,走廊里的人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他都没停下道歉。
不能有事。董星澄不能有事。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胸口闷得发疼,连指尖都在发麻。
冲到手术室门口时,主任正背对着他,对着两个家属低声怒斥,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火气

病史是能随便瞒的吗?这是手术室!是拿人命开玩笑的地方!真要是出了职业暴露,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两个家属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辩解:“我们、我们就是怕说了你们不给做手术…… 这病也不影响心脏手术啊……”

不影响?
主任气得笑了

你 ——
话没说完,吴世勋已经冲了上去,伸手就想去拽家属的衣领,眼底都是红血丝,声音哑得吓人

你们他妈故意的是不是?!
他手刚伸到半空,就被旁边的副主任一把死死拉住:“世勋!你冷静点!现在闹解决不了问题!”

冷静个屁!
吴世勋挣了一下,眼睛都红了

里面的人要是出了事,他们十条命都赔不起!
主任闻声回过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欣慰

小吴啊,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还挺关心小温医生的。放心,已经在排查暴露风险了,阻断药也马上送到,科室会全权负责。咱们同事之间就该这样,互相关心,有责任心,挺好的。
吴世勋猛地愣住了,眉头紧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温医生?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有点发紧

主任,今天这台手术的主刀…… 不是董星澄吗?

啊?你不知道啊?
主任也愣了,摆摆手道

小董连着熬了快一周了,端午都没歇着,我让她今天在家休息一天,这台就安排小温上了。怎么,她没跟你说啊?
吴世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重重落回原处。他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手心里全是湿的,连呼吸都跟着松了大半。
不是她。还好不是她。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就紧跟着涌了上来。
排班变动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都没跟自己说。
哪怕这段时间他们闹别扭,哪怕两人说话少了,可好歹是多年的朋友,是天天搭班的同事,她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还是说,在她心里,自己根本就没重要到需要说这些?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半天没说出话。副主任以为他是吓着了,拍了拍他的肩安抚:“行了,没事就好。你刚下夜班也没歇好,要是没事就先回去歇着,这儿有我们盯着呢。”
吴世勋木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科室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董星澄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转发科室的值班通知,她回了个 “收到”。
再往上翻,全是工作相关的对话,半句私事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一个字都没发。
董星澄在家其实也没睡踏实。
下午三点多,奚念桢给她发微信,说了手术室HIV的事,她吓得瞬间从床上坐起来,连发三条消息问温阮棠有没有事、有没有暴露。得知暂时没发现针刺伤、已经准备吃阻断药了,她才松了口气,靠在床头半天没缓过来。
医护这行,最怕的就是这种职业暴露。她想起自己刚上临床的时候,也碰到过一次隐瞒乙肝病史的病人,当时吓得她连续三个月查了四次乙肝五项,那种悬着心的滋味,她太懂了。
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刷消息,看见周也在群里喊,说今晚杀青回京,约大家去张凌赫的Nocturne Royale聚一聚,不见不散。
她也确实想散散心,这段时间她和吴世勋气氛别扭,她心里也堵得慌,正好跟朋友们聚聚。
放下手机,她又想起了周翊然。上次人家请她喝咖啡,她一直想着回请,总欠着人情也不是回事。她翻出周翊然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周律师,晚上有空吗?上次你请我喝咖啡,今晚我请你吃顿饭吧】

周翊然回得很快

【好啊,刚好我下午在你家附近办事,六点我去接你?】
【好,麻烦你了。】

晚上六点半,周翊然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董星澄换了条简单的白色棉麻连衣裙,化了个淡妆,气色看着比白天好了不少。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江浙菜馆,吃饭时聊的都是些轻松话题,周翊然讲他庭审时碰到的趣事,她聊医院里的暖心小事,氛围轻松又客气,像认识很久的普通朋友。
吃完饭快八点了,周翊然再一次抢着结完账,拿起外套说

走吧,我送你去酒吧那边,顺道。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董星澄连忙摆手
我打个车就行,没几步路。


客气什么。
周翊然笑了笑,拉开副驾车门

反正我晚上也没事,正好散散步。上车吧,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董星澄也不好再推辞,只好道了谢坐了进去。
车开到Nocturne Royale楼下时,刚好八点十分。董星澄解开安全带,转头跟周翊然道谢
今天谢谢你啊,说好我请你的,又让你破费了,下次我一定请你。


跟我还客气。
周翊然笑着摆手

快上去吧,玩得开心点。
董星澄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晚风拂过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刚要转身往里走,抬头就看见酒吧门口站着个人。
吴世勋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攥着车钥匙,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身后的车,寒意刺骨。
董星澄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下脚步,抬手打了个招呼
世勋,你也刚到啊?

吴世勋没说话,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像是完全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转身就往酒吧大门走,脚步又快又重,背影绷得紧紧的,直接把她晾在了原地。
董星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站在晚风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忽冷忽热,阴阳怪气。
董星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适,也抬脚走了进去。包厢里很热闹,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酒香。周也刚杀青,穿了件亮片小吊带,正拿着麦飙歌,楚清鸢靠在张艺兴身边剥橘子,张凌赫在吧台调鸡尾酒,董思成蹲在茶几边玩骰子,骰子撞得哗啦响。
听见门响,大家都齐刷刷看过来。
周也把麦一扔,笑着扑过来

澄澄!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她抱了董星澄一下,眼尖地瞥见门口刚坐下的吴世勋,挑了挑眉,故意拖着调子说

哟,你们俩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
这话一出,包厢里几个人都笑了。以前聚会,他俩基本都会一起来,大家也都习惯了。
董星澄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走到楚清鸢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另一边,吴世勋径直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直接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仰头就是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疼,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醋意。
楼下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车边笑,晚风掀着她的裙摆,温柔又亮眼。那副松弛的、带着笑意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面前见过了。
一想到她对着别的男人也能笑得这么好看,一想到她宁愿跟别人吃饭约会,也不愿跟自己多说一句话,他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混着酸意,烧得他理智都没了。
张艺兴坐在他旁边,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吴世勋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头灌了下去。

也是,人家澄澄今天有人专门开车送过来的
周也坐回沙发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开口,故意往董星澄那边瞟
楚清鸢瞬间就懂了,笑着接话

是吗?我就说嘛,我们澄澄魅力大。是上次那个周律师吧?我就说人家对你有意思,三番四次约你吃饭,这都送到门口了,进展可以啊。
两人一唱一和,本来就是开玩笑,想逗逗董星澄,顺便刺激一下闷葫芦吴世勋。
董星澄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抱枕砸了楚清鸢一下
你们别瞎说,就是普通朋友。上次他请我喝了咖啡,我今天就想着回请他一顿饭,刚好顺道送我过来而已,没你们想的那些事。

语毕,就听见吴世勋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脸色冷得能结霜。

普通朋友?
吴世勋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热闹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董医生的普通朋友还真多,今天咖啡明天吃饭的,日程排得挺满啊。难怪连手术都能说不上就不上,合着是忙着约会呢。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周也嗑瓜子的手停了,楚清鸢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董星澄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没了。她转过头看向吴世勋,眼神冷了下来
吴世勋,你什么意思?我休不休息是主任安排的,跟我跟谁吃饭有什么关系?


我能有什么意思。
吴世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半点温度都没有

我就是觉得,董医生精力真好。上班累成那样,下班还有功夫跟人约会吃饭,比我们这些天天泡科室的人会生活多了。
他话里话外都在刺她,暗指她为了跟男人约会,连工作都抛在一边。
董星澄本来就因为白天的事心有余悸,又因为他这段时间的疏远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被他当众阴阳怪气,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我用不用休息,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董星澄盯着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天天跟温阮棠凑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我说过你一句吗?吴世勋,你能不能别这么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