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凌京已经彻底浸在融融春意里,滨江路的晚樱落了满街粉白,风一吹就卷着花瓣打旋,连宸曜总院常年弥漫的消毒水味里,都悄悄掺了点春日的甜香。楚清鸢和张艺兴的婚礼刚落幕一周,两个人就敲定了海外蜜月行程,订了直飞南法的航班,足足二十多天的悠长假期,从蔚蓝海岸的礁石沙滩逛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行程排得松弛又浪漫,满是新婚燕尔的甜腻。
出发前一晚,楚清鸢特意把董星澄和周也约到家里,摊开一整本贴满照片的手账攻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也刚杀青一部都市剧,窝在沙发里,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你这日子也太舒坦了,不用赶稿,天天面朝大海吃海鲜,我下个月还要进组拍古装,连三天完整的假都挤不出来。
董星澄靠在窗边翻相册,指尖划过两人对视的画面,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
记得多拍点风景照发群里,也算我们跟着云旅游了。医院这阵子心脑血管疾病刚回落,手术排得还是满,我连周末都抽不出来,只能靠你分享解闷。

楚清鸢抱着抱枕晃了晃腿,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放心!每天好看的晚霞、好吃的甜点一个都不落,等我回来给你们伴手礼,保准你们喜欢。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闺蜜群彻底成了楚清鸢的蜜月专属直播间。清晨是海边日出的鎏金海面,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白沫;中午是街边小店的焦糖布丁与藏红花海鲜饭,餐布上还落着半片粉色三角梅;傍晚是橘红色漫天晚霞,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温柔的碎金。偶尔她还会发一段十秒的短视频,背景是翻涌的海浪声。
周也拍戏间隙摸鱼刷手机,次次都要截图发给董星澄吐槽 “又被秀一脸”;董星澄常常是刚结束一台四五个小时的大手术,拖着酸胀的腿回到办公室,白大褂都来不及脱,点开群聊看着碧海蓝天,满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嘴上啧啧摇头说羡慕,心底却真心替楚清鸢高兴。
吴世勋偶尔会趁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凑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认真

这么喜欢海边?等这阵手术高峰过去,科室到了七八月份淡季,我带你去个小众海岛,人少景好,海水比南法还清,比她发的这些网红地方安静多了。
董星澄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差点按灭手机屏幕,面上却故作淡定地抬眼瞥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与疏离
谁要跟你去,我约楚楚和小也一起不行?三个女生出去玩多自在。

吴世勋低低笑了一声,没跟她拌嘴,也没反驳,只是眼底的温柔藏不住,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晃就到了四月中旬,凌京的气温彻底稳了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长得浓密翠绿,老巷墙边的蔷薇爬满院墙,粉白深红叠在一起,满城都是浅淡的花香。楚清鸢结束蜜月返程,落地当天就给董星澄发了消息,约第二天中午在医院附近的私房粤菜馆吃饭,说带了满满两箱伴手礼,有手工香薰、小众护肤品,还有在海边捡的、亲手打磨好的白贝壳,每一枚都圆润莹润。
董星澄立刻应下,特意提前跟护士长核对了三遍排班,确认中午没有急诊和临时加台手术,十二点准时离岗赴约。她心里其实盼了好几天,不光是想收礼物,更是有一肚子话想跟楚清鸢聊。
第二天晨会开得比往常久,主任坐在主位上翻完上个月的手术报表,又强调了一遍春季院感防控的注意事项,末了忽然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地宣布:“跟大家说个事,院里从邻市一院调了位心外科主治过来,今天正式到岗,业务能力很强,以后就跟大家搭班配合。等会儿人到了我带过来介绍,大家多照应。”
底下年轻医生们低声议论了两句,董星澄握着笔在病历本上划重点,没太往心里去。医院人员调动本就是常事,她满脑子都是中午要跟楚清鸢聊的话题,只盼着晨会快点结束,别耽误了饭点。
散会后众人刚回到办公区,门口就跟着走进来一道身影。女人一身米白色修身西装,黑长直头发梳得服帖整齐,发尾烫了点内扣,妆容清淡温婉,手里拎着一只简约款的真皮公文包,眉眼清秀,看着确实有几分舒服的气质,只是比起董星澄的明艳清冷、周也的大气张扬、楚清鸢的软甜灵动,终究还是差了几分辨识度,属于丢在人群里很难一眼记住的类型。
主任笑着引她上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女人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大家好,我是温阮棠,之前在邻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工作,以后还请各位前辈、同事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人群里的吴世勋和董星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刻意压着的惊喜,语气也瞬间熟稔了几分

世勋、星澄,好久不见,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到你们,太巧了。
“温阮棠” 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董星澄脸上的淡笑瞬间僵住,心口那根埋了十几年的细小尖刺,毫无预兆地又疼了一下。
少年时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初二那年的课间,吴世勋总爱凑到她课桌边,吊儿郎当地晃着长腿,故意说 “温阮棠长得挺好看,性格也软,比你温柔多了”“人家成绩也好,字也写得漂亮,你再看看你写的字,跟鸡爪挠的似的”。每次都把她气得扭头不理人,趴在桌上假装写作业,背地里偷偷难过好久,还悄悄买了字帖练字。
那点少女心事里的酸涩与介意,她藏了十几年,连楚清鸢和周也都知道,温阮棠这三个字是她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她以为时隔这么久,大家早已散落天涯不会再见面,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会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重逢。
董星澄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更让她意外的是,身边的吴世勋只是淡淡扫了温阮棠一眼,眉峰微蹙,眼底全是实打实的陌生与茫然,开口直白得毫不留情

我们认识吗?你哪位?
一句话落地,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两三秒。温阮棠脸上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尴尬地站在原地,耳根都悄悄泛红,周遭几个年轻护士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撞上这尴尬的场面。
她很快掩饰住失态,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柔声道

也难怪,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我也正常。我们初中是同班同学啊,中考我考去了其他学校,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没想到你和星澄都在这家医院,还都是心外科的,真的太有缘分了。
说着,她又看向董星澄,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攀比,笑意不达眼底

星澄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漂亮,上学的时候就最受欢迎,追你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现在在医院肯定也一样吧。
这话里的话,董星澄听得明明白白。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她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傲气的淡笑,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谢谢夸奖,人气高没办法。吴世勋,你说呢?

没等吴世勋接话,旁边办公桌上的姜涩琪一脸好奇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董医生你和吴医生初中就认识啊?我们以前都以为你们只是大学同学,原来认识这么久!那岂不是青梅竹马?
吴世勋闻言侧过身,很自然地抬手搭在董星澄肩上,掌心隔着薄薄的白大褂贴着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炫耀似的慵懒

岂止初中,我们打出生就认识了,算下来快三十年了,是吧董医生?
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换作平时董星澄或许还会别扭地忍一忍,可今天满脑子都是“温阮棠”三个字和少年时那些扎心的话,心里又酸又堵,半点不想跟他有亲近的举动。她猛地抬手拍开他的胳膊,力道不轻,语气也冷了好几个度
走开。

吴世勋手僵在半空,愣了愣,低头看她紧绷的侧脸和抿成直线的唇,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还没等他细问缘由,温阮棠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示弱,眼神却有意无意瞟向吴世勋

我刚过来,对院区布局、手术室路线还有系统操作都还不熟,之后有空的话,世勋和星澄能不能带我熟悉一下环境呀?毕竟是老同学,也放心些。
董星澄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淡淡回绝,分寸拿捏得疏离又客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医院里还是称呼职务吧,叫我董医生就行。熟悉环境的事找吴医生吧,我没时间。

吴世勋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董星澄在闹情绪,当即婉拒了温阮棠的请求,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面

我近期手术排满了,怕是没空。温医生能评上主治,学习能力肯定不差,自己走走就熟了,科室有统一的新同事入职指南,找护士长拿一份就行,不用特意带人。
说完,他又侧过脸凑近董星澄一点,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哄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嗯?
董星澄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
你。


我怎么了?
吴世勋一脸无辜,随即又立刻服软,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行行行,我惹的,我赔罪行不行?中午想吃什么?我请,董医生赏个脸?
不必,有约了。

董星澄收拾着桌上的病历和笔,头都没抬。

楚清鸢找你?
吴世勋随口猜。
董星澄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诧异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那猜对了呗。
吴世勋笑了笑,顺手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带我一个,总不能让你们俩女生吃饭没人结账。
董星澄懒得跟他掰扯,拎着包就往外走,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吴世勋自然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区,留下温阮棠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下不来台,手指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都微微泛白。
一路走到地下车库,董星澄都没怎么说话,唇角紧紧抿着,明眼人都看得出心情不好。吴世勋开着车,时不时用余光瞟她,几次想开口问,都被她刻意望向窗外的侧脸堵了回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载音乐轻轻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气氛比往常沉了不少,连空气都透着点别扭。
董星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不过是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至于这么生气吗;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少年时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委屈,觉得吴世勋就是喜欢温阮棠,不然怎么会天天挂在嘴边。
粤菜馆离医院不远,十分钟车程就到了。这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藏在老巷子里,装修是复古的岭南风格,红木桌椅配着琉璃吊灯,安静又雅致。楚清鸢早就订好了二楼的包厢,正坐在位子上拆伴手礼的包装,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挑了挑眉,笑着跟董星澄打趣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我本来还想跟你说点悄悄话呢,这下好了,带了个旁听的。
跟屁虫,甩不掉

董星澄没好气地坐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
吴世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语气理直气壮

蹭顿饭而已,大不了我结账,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吧?
楚清鸢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这种蹭饭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吴世勋会跟过来,其实也在她意料之中,这人从小到大,董星澄去哪他都要跟着,美其名曰“顺路”“刚好有事”,实则心思昭然若揭,也就董星澄自己当局者迷。
菜还没上,楚清鸢先把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推到他们面前

给你们带的伴手礼,手工香薰和海边的贝壳摆件,还有点当地的小众护肤品,味道都很淡,不含香精,适合你们天天待医院的用,不会刺激。
董星澄拿起一枚打磨得莹润的白贝壳,指尖轻轻摩挲着贝壳上细腻的纹路,心里的闷意散了点,可一想到上午温阮棠那张脸,胸口又堵得慌,连贝壳都觉得没那么好看了。
没坐多久,吴世勋起身去洗手间。包厢门刚关上,董星澄就憋不住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跟楚清鸢吐槽
楚楚,你还记得温阮棠吗?今天调到我们科室当主治了。

楚清鸢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瞬间就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我怎么不记得。吴世勋天天拿她逗你,说她好看、比你温柔、字也写得漂亮,把你气的好几天不跟他说话,连放学都不跟他一起走。这事儿你搁心里记了这么多年,今天一见面,又难受了吧?
可不是嘛。

董星澄耷拉着眼尾,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一进来就熟络得不行,话里话外都带着攀比,好像跟吴世勋多熟似的。最气人的是吴世勋,张口就说不认识她,装得跟真的一样,我才不信呢。指不定以前私下关系多好,现在故意在我面前演。


你呀,就是爱钻牛角尖。
楚清鸢放下杯子,耐心地劝她

他就是故意逗你,你想想,毕业这么多年,你听他提过一次吗?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可不是演的。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除了工作,无关的人和事从来记不住,同班同学他都能忘一半。
董星澄抿了抿唇,没说话,指尖绕着玻璃杯的杯沿打转。她其实也隐约觉得吴世勋不像装的,他看温阮棠的眼神,和看科室其他陌生同事没区别,可少年时那些话太扎人,成了心结,一见到温阮棠,那些不好的情绪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可是他当年明明总说她好看,还说我丑

她小声嘀咕,像在给自己找理由。

那是气你的啊笨蛋。
楚清鸢戳了戳她的胳膊。
两人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吴世勋走了进来。话题立刻戛然而止,楚清鸢自然地拿起菜单说再加两个菜,董星澄也低下头摆弄餐具,装作什么都没聊的样子。
吴世勋坐下后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看向楚清鸢,开口问的正是刚才的话题

楚楚,咱们初中真有个叫温阮棠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今天在科室突然冒出来跟我打招呼,说跟我是同学,我都懵了。
还演

董星澄立刻抬眼瞪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楚楚都记得,就你不记得?

吴世勋更懵了,一脸“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茫然,看看董星澄气鼓鼓的侧脸,又看看楚清鸢了然的笑容,最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在楚清鸢身上

我是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楚清鸢看着两人一个别扭一个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索性把当年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你还好意思问?初中那会儿,你天天在她耳边说温阮棠温柔好看,字写得也好。还有元旦晚会,你说温阮棠跳舞也不错,你忘了?
吴世勋皱着眉仔细想了半天,脑子里才勉强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没什么特点的女生轮廓,随即无所谓地摇摇头

好像有点印象,长相也就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董星澄,眼底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语气认真得不行

反正肯定没我们董医生好看
少来这套

董星澄嘴硬道,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闷气,却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正说着,服务员敲门上菜,一笼笼冒着热气的点心摆上桌,虾饺皇晶莹剔透,豉汁凤爪软糯入味,还有腊味煲仔饭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吴世勋很自然地拿起公筷,给董星澄夹了两个虾饺,又盛了一小碗例汤放在她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你早上就喝了半杯豆浆,肯定饿了。
他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早上吃了什么,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细致得连楚清鸢都忍不住挑眉。董星澄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了眉眼,心里软乎乎的,连带着看吴世勋都顺眼了不少。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三人边吃边聊,从楚清鸢的蜜月趣事,说到周也新剧的路透,再说到医院里的琐事,气氛轻松又热闹。董星澄话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会跟吴世勋拌两句嘴,完全没了早上的别扭劲儿。
吃完饭后,吴世勋主动去前台结了账,又拎着伴手礼的袋子走在外侧,护着两人避开路边的行人。楚清鸢要回家赶稿,在菜馆门口跟他们分开,临走前悄悄拉了拉董星澄的手,用口型跟她说“别生气”,惹得董星澄脸颊一红,轻轻拍了她一下。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吴世勋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凌厉又好看,董星澄坐在副驾,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