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筑梦空间”工作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在寂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到了眼角,带来一阵酸涩。距离给沈亦臻提交第一版概念方案只剩三天,可核心的“光影交互系统”与老厂房结构的融合问题,始终找不到完美的突破口。
“晚姐,结构力学那边的模拟结果出来了,还是不行。”结构工程师老张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林晚桌上,语气里带着疲惫,“如果强行按照我们现在的设计做,老厂房的承重柱可能会有风险。”
林晚拿起报告,上面的数据像一排排冰冷的针,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知道老张说得对,老厂房的砖木结构本就脆弱,要在里面嵌入现代科技设备,还要保证视觉上的“新旧共生”,难度远超最初的预估。
“再试试别的方案,把设备的分布密度降低一些,用轻量化材料替代。”林晚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沙哑,“老张,辛苦你再跑一趟建材市场,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材料。”
老张叹了口气:“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但晚姐,咱们得有个心理准备,时间太紧了,而且……钱也快不够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林晚心上。工作室的账户余额,只够支付这个月的房租和员工基本工资。如果这次的方案通不过,科创集团的预付款拿不到,他们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
“我知道。”林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专心把方案做好。”
大家散去后,林晚独自留在工作室。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父母和年幼的她在一个修复完成的老宅院前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笑着把她举过头顶,母亲站在一旁,眼里的温柔像水一样漾开。
“爸,妈,我是不是太逞强了?”她轻声呢喃,指尖拂过照片上父母的脸,眼眶慢慢红了,“可我不想放弃,不想让你们一辈子的心血,就这样没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李阿姨。林晚赶紧擦了擦眼睛,接起电话。
“晚晚,还在忙啊?”李阿姨的声音带着关切,“你张叔单位发了些新鲜的杨梅,我给你送过去点?”
“不用了李阿姨,太麻烦您了。”林晚吸了吸鼻子,“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傻孩子,跟阿姨还客气什么。”李阿姨在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工作室难,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你王伯伯他们公司缺个设计师,待遇比你现在好,也稳定……”
李阿姨说的是一个大型房地产公司的offer,三个月前就找过她。只要她点头,工作室的资金危机能立刻解决,但代价是要放弃她坚持多年的设计理念,去做那些千篇一律的商业楼盘。
“李阿姨,谢谢您,但是我……”
“我知道你想守着你爸妈的工作室。”李阿姨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心疼,“可晚晚,现实点吧。你爸妈要是在,也不希望你这么苦。”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知道李阿姨是为她好,可她放不下。这间工作室,是她和父母之间最后的联结。
凌晨三点,她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修改方案的草稿纸。
第二天下午,林晚正和团队讨论方案细节,科创集团的项目对接人突然带着两个工程师过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姓赵,据说在集团里很有话语权,是沈亦臻父亲的老部下。
“林设计师,沈总监让我们过来看看方案进度。”赵经理语气倨傲,眼神扫过工作室,带着明显的轻视,“说实话,沈总监把项目交给你们这种小工作室,我们都挺意外的。”
林晚压下心里的不适,客气地说:“赵经理,我们正在全力赶方案,核心思路已经确定,就是在……”
“不用跟我说思路,我只看结果。”赵经理不耐烦地挥手,“沈总监太年轻,有时候容易感情用事。这个项目是集团重点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到时候交不出合格的方案,耽误了工期,责任可不是你们能担得起的。”
他身后的工程师附和道:“就是,我们之前合作的都是国际大牌设计公司,人家的效率和专业度,可不是小作坊能比的。”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林晚脸上,团队里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小陈忍不住想反驳,被林晚用眼神制止了。
“赵经理放心,我们一定会按时提交方案。”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等方案出来后,由集团评审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赵经理冷笑一声:“希望你们有这个本事。”他没再多说,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人走了,小陈气得脸通红:“什么人啊!太看不起人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人家说的是事实,我们现在确实没什么底气。与其跟他们争,不如把方案做好,用实力说话。”
话虽如此,赵经理的话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像赵经理这样的人,在科创集团里肯定不少。他们看不上自己的小工作室,更不理解沈亦臻为什么会选择他们。
而此时的沈亦臻,正在京市的集团总部,面临着比林晚更棘手的麻烦。
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沈亦臻的父亲,科创集团的董事长沈明远,正把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沈明远的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着那么多有实力的大公司不合作,偏偏找个不知名的小工作室?你知不知道董事会已经有人质疑你的能力了!”
沈亦臻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爸,我选‘筑梦空间’,是因为他们的设计理念最符合项目需求,和公司大小无关。”
“理念?我看你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冲昏了头!”沈明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鼎盛设计,他们的负责人是你张叔叔的朋友,下周就让他们接手项目。你那个什么‘筑梦空间’,趁早打发了。”
“不可能。”沈亦臻抬眼,直视着父亲,“我已经和他们签了意向书,项目必须由他们做。”
“你敢跟我顶嘴?”沈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亦臻,别忘了你是沈家的继承人!这个项目关系到集团在沪市的布局,不是你用来‘交朋友’的地方!”
沈亦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父亲说的“交朋友”指的是什么——父亲一直怀疑他留在沪市,是因为当年那个让他差点和家里决裂的女孩。
“爸,这和私事无关。”他缓缓开口,“而且,我查过‘筑梦空间’的背景,他们的创始人,林建国夫妇,当年在老建筑修复领域很有名。”
“林建国?”沈明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就是十年前,在城南工地事故里去世的那两位建筑师。”沈亦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既然是他们的女儿,那这个项目更不能交给她。当年的事……水太深,你别沾边。”
沈亦臻皱起眉:“爸,当年的事故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新闻里说是意外。”
“不该问的别问!”沈明远的语气陡然严厉,“总之,这个项目必须换合作方!你要是不听话,就给我滚回京市,沪市的业务你也别管了!”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沈亦臻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沈亦臻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晚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拨过去。
他想起昨天在工作室看到的那张照片,想起林晚说起父母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他还想起,十年前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工地事故,他父亲当时恰好是那个项目的投资方之一。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而沪市的林晚,还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她正和团队为了方案熬夜奋战,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工作室时,她终于在修改了第十七版的图纸上,找到了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平衡点。
“成了!”她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老张,快,按这个方案重新做力学模拟!”
团队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兴奋的笑容。林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不知道,这份凝聚了他们所有心血的方案,能否通过评审。更不知道,她和沈亦臻的命运,早已被十年前的那场事故,悄然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