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科创集团分部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长条会议桌的一端,沈亦臻端坐不动,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赵经理坐在他身侧,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视线落在对面的林晚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尽管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握着激光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各位领导,上午好。”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筑梦空间’关于西区老厂房更新项目的第一版概念方案。”
屏幕上,老厂房斑驳的红砖墙与流光溢彩的现代科技装置在设计图中完美融合。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感染力,从老建筑原有结构的保留与加固,到科技模块的嵌入方式,再到如何通过光影设计让“旧时光”与“新未来”产生对话,她讲得条理清晰,细节饱满。
“我们的核心思路是‘共生’。”林晚指向一张剖面图,“不破坏老厂房的灵魂,也不压抑科技的锋芒。比如这里,我们计划保留原有的木质桁架,在其下方悬挂可调节的全息投影幕布,白天是工业风的历史印记,夜晚则能通过科技手段,让老厂房的‘记忆’以光影形式重现……”
她沉浸在自己的设计理念里,没有注意到沈亦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案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经理率先打破沉默,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林设计师,你的想法听起来很美,但我们是做项目的,不是搞艺术展。你这个方案,预算估了吗?施工难度有多大?周期能不能保证?”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冷水一样泼下来。林晚早有准备,打开另一份文件:“赵经理,关于预算,我们采用轻量化材料和模块化施工,成本可以控制在预期范围内;施工难度方面,我们已经联系了有老建筑改造经验的施工队,他们对这种结构很熟悉;周期的话,只要前期审批顺利,我们有信心按时完成。”
“有信心?”赵经理冷笑一声,“林设计师,我劝你还是实际一点。就凭你们工作室那几个人手,加上这些华而不实的设计,能按时完成?我看悬。”
另一位评审员也附和道:“是啊,老厂房的结构太特殊了,万一施工中出点什么问题,责任谁来担?科创集团可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林晚的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坚持道:“我们的设计是经过严谨论证的,结构安全绝对有保障。而且,我相信只有尊重历史,才能让这个项目更有价值。”
“价值?能带来利润才叫价值。”赵经理毫不留情地反驳,“我看这个方案还是太理想化了,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利益。沈总监,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亦臻身上。林晚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看着沈亦臻,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亦臻沉默了片刻,指尖停止了叩击桌面。他抬眼看向林晚,目光深邃:“方案的理念很有新意,对老建筑的理解也很到位。”
林晚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他接着说:“但赵经理提出的问题,确实需要重视。预算、施工周期、风险控制,这些都要拿出更具体的方案。”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补充报告,包括修改后的预算清单、施工进度表和风险评估方案。如果能通过,我们再谈下一步合作。”
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林晚知道,这是沈亦臻在给她机会,也是在考验她。
“好,我们一定按时提交补充报告。”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
评审会结束后,林晚走出科创集团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一阵无力。补充报告意味着要做更多的工作,投入更多的精力,而她现在最缺的,除了钱,还有时间。
手机响了,是催款的电话,这一次,对方的语气已经带着威胁。林晚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她必须尽快筹到钱,否则连这三天的时间都撑不过去。
她想到了李阿姨说的那个工作机会,心里一阵挣扎。放弃工作室,去做自己不喜欢的设计,她不甘心。可如果不放弃,工作室可能真的要倒闭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李阿姨的电话:“李阿姨,那个……王伯伯公司的事,您能再帮我问问吗?”
电话那头的李阿姨很高兴:“哎,这就对了!晚晚,你别急,我这就给你问。他们公司待遇真的不错,你去了肯定比现在轻松。”
挂了电话,林晚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父母当年出事的那个老工地附近。如今这里已经建起了高档小区,再也看不出当年的痕迹。
她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那片繁华,眼眶有些发热。十年了,她还是不敢相信父母就那样突然离开了她。当年的事故报告写得很简单,说是脚手架坍塌,属于意外。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父母做事一向严谨,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姑娘,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找人吗?”一个卖冰饮的老大爷看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晚摇了摇头,买了一瓶水。付账的时候,她看着老大爷摊位上印着的小区名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大爷,您知道这小区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怎么不知道。”老大爷叹了口气,“以前是个老厂房改造项目,后来出了大事,死了好几个人,项目就停了。听说当时的投资方背景挺硬的,最后愣是按意外处理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投资方?您知道是谁吗?”
“具体是谁不清楚,只听说是个大公司,好像是做科技的……”老大爷挠了挠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科技公司?林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科创集团”四个字。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父母的死,和沈亦臻的公司有关?
她不敢再想下去,脸色苍白地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而此时的沈亦臻,正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加密文件。文件里是十年前那场事故的一些内部资料,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说明当时的脚手架坍塌并非意外,而是因为材料质量不达标,而负责采购材料的供应商,恰好和沈明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亦臻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泛白。他一直怀疑父亲当年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林晚……她知道这些吗?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想起林晚在评审会上,谈起老建筑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提起父母时,声音里的哽咽。他突然觉得,自己把她拉进这个项目,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沈亦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冰冷。
“亦臻,沪市的项目,必须换掉那个林晚。”沈明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已经让鼎盛设计的人过去了,你配合他们就行。”
“爸,”沈亦臻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果当年的事真的和你有关,你打算瞒一辈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沈明远愤怒的吼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沈亦臻,我警告你,别再查那些没用的!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沈亦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亲情和家族责任,一边是真相和可能被牵连的无辜者。他该如何选择?
而林晚,在接到李阿姨的电话,得知对方愿意录用她,并且可以预支一部分薪水后,站在工作室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她看着“筑梦空间”四个字,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放弃,还是坚持?
补充报告的期限越来越近,父母事故的真相若隐若现,沈亦臻的态度扑朔迷离……他们的命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缠绕在一起,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