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与初见

沪市的六月，梅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筑梦空间”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林晚此刻的心跳。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催款函，最上面的一份来自建材供应商，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客气提醒变成了最后的通牒。

“晚姐，甲方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我们的设计稿太‘理想化’，要求再改第三版，还说如果这周交不出让他们满意的方案，可能就要考虑换合作方了。”实习生小陈抱着文件夹，怯生生地站在林晚桌旁，声音被窗外的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林晚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位于老城区的改造项目，是工作室目前唯一能勉强支撑下去的“大单”。甲方是个暴发户，总觉得设计就得“金碧辉煌”，完全不理解她想保留老建筑原有肌理的想法。

“我知道了，让他们再等一天。”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陈，你先下班吧，雨太大了，注意安全。”

小陈走后，工作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她重新打开设计软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红血丝。窗外的霓虹透过雨幕，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京市号码。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晚设计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北方口音，清晰而有质感，“我是沈亦臻，京市科创集团的。我们公司在沪市有个城市更新项目，之前看过您工作室的一些设计案例，想约个时间和您聊聊合作的可能。”

林晚愣了一下。科创集团她听说过，是业内有名的大公司，他们的项目怎么会找到自己这个快要撑不下去的小工作室？

“沈先生您好，”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请问您方便说一下项目的具体情况吗？另外，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工作室的？”

“具体情况我们见面谈比较好。”沈亦臻的语气很直接，“至于怎么知道的，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他说您在老建筑改造方面很有想法。”

朋友？林晚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想不出是谁。但眼下这或许是工作室的一线生机，她不能放过。

“好的，”她说道，“我明天上午有空，请问您方便吗？地点就在我们工作室可以吗？”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沈亦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林晚握着手机，怔了几秒。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看着桌上那几份催款函，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这场骤雨过后，真的会有不一样的转机。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原本觉得棘手的设计方案，似乎也没那么难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这一次，动作里多了几分坚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晚提前把工作室打扫了一遍。不大的空间，因为摆满了各种设计模型和图纸，显得有些拥挤，却也透着一股属于创作者的温度。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十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林晚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刻板，多了几分随性。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有些冷硬，眼神深邃，正平静地看着她。

“林晚设计师，你好，我是沈亦臻。”他伸出手，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而有磁性。

“沈先生，您好，请进。”林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和他看起来有些疏离的气质不太相符。

沈亦臻走进工作室，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老建筑的模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您的工作室很有特色。”他随口说了一句。

“谢谢。”林晚请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沈先生，您说说那个城市更新项目吧。”

沈亦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项目简介，递给林晚。“我们想在沪市的西区，把一片老厂房改造成一个集科技研发、文创展示和社区服务于一体的综合体。既要有现代科技的感观，又要保留老厂房的历史印记。”

林晚接过简介，认真地看了起来。越看，她的眼睛越亮。这个项目的理念，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个项目……”她抬起头，看向沈亦臻，语气里难掩激动，“我很感兴趣。”

沈亦臻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听说您对老建筑有特殊的感情？”

林晚的心轻轻一沉，点了点头。“嗯，我的父母曾经也是做这个的。”她没有多说，只是把话题拉回项目上，“沈先生，关于这个项目，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老厂房的结构利用到光影的设计，从科技与人文的结合点到社区居民的实际需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来自大公司的“甲方爸爸”。

沈亦臻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眼神专注，似乎真的在认真倾听她的想法。

林晚讲了快一个小时，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抱歉，沈先生，我是不是说得太啰嗦了？”

沈亦臻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你的想法很有价值。”他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有别的什么，“林设计师，我们公司的项目要求很高，而且时间紧，压力会很大。你确定你的工作室能接得住吗？”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工作室现在的人手和资金，确实很难承担这样大的项目。但她不想放弃。

“沈先生，我承认我们现在有困难。”她看着沈亦臻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坚定，“但我和我的团队对这个项目有极大的热情，也有信心做好。如果您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

沈亦臻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工作室里很安静，林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既紧张又期待。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可以。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初步的合作意向。下周，我希望能看到你们的第一版概念方案。”

林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间忘了反应。

“怎么，有问题？”沈亦臻看着她。

“没、没有！”林晚连忙摇头，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没问题，我们一定准时交方案！谢谢您，沈先生！”

沈亦臻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具体的合作细节，我的助理会和你对接。”

“好的，我送您。”林晚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亦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那是林晚的父母在一个老建筑工地上的合影，笑容灿烂。

“那是……”他问了一句。

“是我的父母。”林晚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以前也做老建筑修复。”

沈亦臻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节哀。”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接下这个项目，意味着巨大的挑战，但她更清楚，这是工作室唯一的出路，也是她不能错过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作室，拿起手机，拨通了小陈的电话：“小陈，通知大家，下午开会，有个大项目，我们要全力以赴！”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惊喜的叫声，林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扬起了久违的笑容。霓虹闪烁的都市里，属于她的那束微光，似乎终于穿透了云层。

但她并不知道，这场合作，带来的不仅仅是工作室的转机，还有她和沈亦臻之间，一段始料未及的纠葛。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