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
寒风卷起尘土,扑打在朱标脸上,他跪在朱雄英——不,现在这具七岁孩童的尸体旁,双手颤抖着,想要拂去儿子脸上的血污,却又不敢触碰。那具小小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歪斜着,脖颈处有骇人的扭曲,身下缓慢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常氏的牌位摔在几步之外,木质边缘裂开一道细纹,沾染了泥土和血迹。

(声音破碎,眼泪混着鼻涕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英儿……英儿!是父王无用!是父王对不住你母后,对不住你!(他猛地抬头,望向站在几步外、面容铁青的朱元璋,嘶喊道)父皇!您听见了吗?他至死都在恨!恨儿臣,也恨您!常氏……常氏的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啊!

(负手而立,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朱雄英的尸体上,又掠过那裂开的牌位,最后定格在朱标涕泪纵横的脸上。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听见了。朕听得一清二楚。(他缓步上前,靴子踩过沾染血迹的尘土,停在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朕凉薄,说你无能。他说得对。

(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父皇?!

(不理会朱标的惊愕,继续用那种冰冷、剖析般的语气说道)常氏是朕亲自为你聘娶的太子妃,开平王常遇春之女。她温良贤淑,为你生下嫡长、嫡次,功劳苦劳皆有。她生产允樋时,难产血崩……(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远处宫墙拐角一闪而过的衣角)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医束手,稳婆无策,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但今日,雄英以死明志,将这“意外”的血,泼在了你我父子脸上!他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母后和弟弟,死得不明不白!
远处,吕氏(此时仍只是东宫一位有子的侧室)躲在廊柱后,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木头。她听到了朱元璋的话,脸色瞬间苍白,却又强自镇定,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和慌乱。她身旁的贴身宫女低声劝道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

(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和裂开的牌位)死了……真的死了才好。可他临死前那些话……(她想起朱雄英提及的“吕氏”、“朱允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皇上他……是不是起疑了?
城楼下,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对朱标,也是对闻讯赶来的侍卫、内官们)传朕口谕。皇长孙朱雄英,染天花,不幸病逝。(他刻意加重了“病逝”二字,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太子妃常氏,贤良淑德,追谥“孝康”,以皇后礼制厚葬。皇次孙朱允樋,追封郡王。至于皇长孙……(他看向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震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以亲王礼,秘密下葬。今日在场之人,若有半句闲言传出,诛九族。

(泣不成声,伏地叩首)儿臣……儿臣领旨谢恩。(他明白,父皇这是在用“病逝”和厚葬追封,来掩盖朱雄英跳楼“以死谏(仇)”的真相,试图平息这场可能掀起的风暴。但这“秘密下葬”,却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就在侍卫上前,准备收敛朱雄英“尸体”时,异变陡生!
那具本应彻底冰冷的“尸体”,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眼皮下的眼球,似乎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瞬。这微小的变化,只有离得最近的朱标,和一直凝视着孙儿的朱元璋,隐约捕捉到了。

(呼吸一窒,以为自己悲痛过度产生了幻觉,瞪大了眼睛)

(瞳孔骤然收缩,但他久经风浪,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猛地抬手,制止了上前的侍卫)慢着。
朱元璋上前两步,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看似是最后一次抚摸孙儿的脸庞,实则指尖极其隐蔽地、极快地探向了朱雄英的颈侧。那里,本该一片死寂的皮肤下,竟然……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却异常顽强、缓慢而坚定跳动的脉息!虽然这脉息混乱虚弱到了极点,夹杂着天花高热和坠楼重伤的濒死气息,但它确实存在着!

(心中巨震,但帝王的城府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惊涛骇浪。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痛而威严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他看向朱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标儿。

(茫然抬头,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幻觉”中)父皇?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雄英这孩子,性子太烈,像他外祖父常遇春。他得了天花,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朱雄英“尸体”的脸)怕是……伤了神魂。即便……即便有一线生机,醒来后,恐怕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你,明白吗?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他看到了朱元璋眼中那抹极其隐晦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光。他猛地看向地上“儿子”那似乎与之前并无二致的“尸体”,又想起刚才那若有若无的抽搐……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窜入脑海!难道……英儿他没死透?!父皇这话的意思是……

(瞬间领悟,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让他浑身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却同样清晰)儿臣……明白。英儿他……病重癫狂,口出妄言,冲撞君父,实为大不孝。即便……即便侥幸留得一命,也需静心调养,再非从前之皇长孙。(他将“侥幸留得一命”几个字咬得极重,既是说给周围的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和朱元璋听,更是在祈求上苍。)

(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侍卫吩咐道)将皇长孙……的遗体,移入后殿,着太医院院使亲自“查验”,准备后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查验”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侍卫们领命,小心翼翼地上前,用锦被包裹起朱雄英那具尚有微弱生息的“尸体”,抬着向内殿走去。朱元璋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裂开的常氏牌位,对身边一名心腹老太监低语了几句。老太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捡起牌位,退了下去。
廊柱后,吕氏见尸体被抬走,朱元璋和朱标似乎也接受了“病逝”的说法,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那抹不安却越发浓重。她总觉得,皇上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的有些可怕。

(对宫女低声道)去,想办法打听,太医院院使去“查验”的时候,都有谁在场,说了什么。
而此刻,被锦被包裹抬走的“朱雄英”体内,那个属于陆梓铭的灵魂,正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与剧烈的痛苦中。身体的疼痛如潮水般撕扯着他,天花的高热、坠楼造成的骨折和内伤,几乎要将他这缕异世魂魄再次撕碎。但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执念,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死死支撑着他——为母后报仇!为允樋报仇!手刃吕氏和朱允炆!夺回一切!

(在意识的最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我不能死!我还没报仇!朱元璋……朱标……你们看着!我陆梓铭,不,我朱雄英,会从地狱里爬回来!下一次,站在你们面前的,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后殿深处,门窗紧闭。太医院院使抖着手,在朱元璋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再次确认了那微弱到极致的脉搏。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冷汗涔涔。

(声音发颤)皇上……皇长孙殿下……脉息虽弱,时断时续,且天花之毒、坠楼之伤皆重,但……但确有一线生机,只是这生机,微乎其微,犹如风中残烛,且即便能醒,也恐怕……(他不敢再说下去。)

(沉默良久,看着榻上那张布满疹子、苍白如纸的小脸,缓缓开口)用最好的药,最隐秘的法子,吊住他这口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若泄露半分,你知道后果。
太医连连磕头,退下配药。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走到榻边,看着这个以最惨烈方式“控诉”他、却又诡异地留下一线生机的孙儿,眼神复杂难明。愤怒、痛惜、震惊、疑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低语,仿佛自言自语)醒来吧,小子。让朕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看看你这缕从地狱爬回来的魂,能不能搅动这大明的天!常氏的仇……允樋的命……还有这朝堂后宫的血……(他眼中寒光一闪)朕,等着。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朱元璋深邃的脸庞,和榻上那具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幼小身躯。一场始于洪武十五年寒冬的、跨越生死界限的谋略与复仇,在这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昏暗后殿里,悄然拉开了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