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踢打了许久，直到累了，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躺在雨水中的我，满脸得意。

我躺在冰冷的雨水中，全身湿透，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满身的伤痕，青的青，紫的紫，一块连着一块，从额头，到脸颊（未被面具遮住的右脸），到肩膀、胸口、手臂、后背、双腿，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疼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

雨水打在身上，寒风刺骨，伤口被雨水浸泡，更是疼得厉害，可我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地望着天空，没有泪水，没有哀嚎，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淡然。

我不怪他们。

年少无知，心性未定，不懂悲悯，不懂善良，被恶意驱使，做出这般欺凌之事，终究是孩子的顽劣，而非十恶不赦的大罪。我历经百年，见过太多人性的恶，见过太多世间的黑暗，这点少年人的恶意，于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得我放在心上，更不值得我去怨恨。

我只是觉得，累。

长生的累，孤寂的累，一遍遍承受世间恶意的累。

我活了一百年，看尽了人间悲欢，看尽了生死离别，看尽了人性善恶，我以为我早已百毒不侵，早已刀枪不入，可当满身伤痕，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时，依旧会感受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我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可我依旧会痛，依旧会冷，依旧会感受到世间的寒凉。

我有着十七八岁的外表，却有着百岁的灵魂，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校园，不属于这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过客，一个被宿命困住的囚徒，在这世间，漫无目的地活着，承受着无尽的孤寂，无尽的伤痛。

赵磊等人看着我满身伤痕，躺在雨水中，一动不动，终于有了一丝惧意。

“老大，他……他不会有事吧？”一个跟班声音颤抖地问道，看着我满身的青紫，有些害怕。

赵磊也有些慌了，可依旧强装镇定，踹了我一脚，恶狠狠地说：“别装死，赶紧起来！告诉你，以后见我们一次，打一次，不许告诉老师，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依旧没有反应，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赵磊等人见我始终不吭声，心里愈发害怕，怕闹出人命，不敢再停留，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跟班，匆匆逃离了小巷，消失在雨幕中。

小巷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我，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满身伤痕，满身寒凉，四周只有寒风呼啸，冷雨滴落的声音，寂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我才缓缓动了动手指，慢慢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雨水中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

银面具依旧完好，覆在左脸，遮住了那半张脸的伤痕，也遮住了我所有的情绪。右脸，被打出了几块青紫色的瘀伤，嘴角破了，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滑落下来。

雪色短发，被雨水和血水打湿，黏在额前、脸颊，狼狈不堪。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青的青，紫的紫，密密麻麻，遍布四肢躯干，校服被扯破，伤口裸露在寒风中，冰冷刺骨。

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胸口的瘀伤，指尖传来的痛感，清晰而真实，提醒着我，我还活着，在这世间，承受着这一切。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淡然，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孤寂。

我活了一百年，这满身的伤痕，不过是我百年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我想起了年少时，萧家还在，我是意气风发的萧家少主，鲜衣怒马，无忧无虑，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如此坎坷，如此孤寂。

我想起了妻子艺安，温柔娴静，陪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却早早离我而去，留下我一人，独守空房。

我想起了孩儿念安，襁褓之中，粉嫩可爱，还未来得及长大，便夭折在我怀中，让我体会了丧子之痛。

我想起了妹妹知予，明媚开朗，是我黑暗岁月里的光，却也香消玉殒，留我一人，在这世间独活。

我想起了张砚山，待我如师长，敬我如神明，为我跪地忏悔，护我一世安稳，最终也寿终正寝，离我而去。

我想起了张灵溪，年少时冤枉我，长大后用一生忏悔，待我如亲哥，陪我短短一年，便被我克死，永远离开。

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一个个消散，唯独我，永远留在这世间，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一次又一次的伤痛，一次又一次的恶意。

长生，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最残酷的惩罚。

惩罚我，永远看着身边人离去，永远活在孤寂之中，永远承受着世间的恶意，永远走不出这宿命的牢笼。

寒风依旧呼啸，冷雨依旧滴落，我靠在墙面上，静静地坐着，任由伤口疼痛，任由寒风刺骨，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透过雨幕，洒下些许光亮。

我才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拍掉上面的泥水，放进书包里，背在肩上，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厉害，脚步踉跄，却依旧一步步，朝着萧宅的方向走去。

身影单薄，狼狈不堪，满身青痕，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格外凄凉。

回到萧宅，推开沉重的院门，关上，将外面的寒风冷雨，将所有的恶意与屈辱，全都隔在门外。

院内，一片寂静，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满院枯败的风雨兰，只有光秃秃的桂花树，只有无尽的孤寂。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庭院中的石凳上，缓缓坐下，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任由伤口疼痛，静静地坐着，望着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全身的伤痕，青的青，紫的紫，在黑暗中，隐隐作痛，可我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我走到屋内，打了一盆温水，轻轻擦拭着身上的伤口，温水触碰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我眉头都未皱一下，慢慢清理着身上的泥水和血迹。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面具覆脸，右脸满是瘀伤，嘴角渗血，全身青紫色的伤痕，密密麻麻，狼狈又凄惨，可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却笑了。

笑得淡然，笑得孤寂，笑得满是沧桑。

活了一百年，这般模样，早已是常态。

我习惯了伤痛，习惯了孤寂，习惯了世间的所有恶意，习惯了一个人，承受一切。

这满身的青痕，不过是我长生岁月里，又一道印记，提醒着我，我还活着，还在这世间，苦苦支撑。

我没有处理伤口，没有上药，以我不老不死的身躯，这些皮肉之伤，用不了几日，便会自动愈合，不留一丝痕迹，就像这百年间，所有的伤痛与屈辱，都会慢慢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唯有心底的孤寂，唯有宿命的枷锁，永远不会消散，永远不会解开。

那一晚，我坐在庭院中，坐了整整一夜。

寒风，冷雨，满身伤痕，满心孤寂，陪着我，度过了我一百岁的，这个寒冷的冬夜。

没有温暖，没有慰藉，没有陪伴，只有我一人，守着这一方萧宅，守着满身青痕，守着百年沧桑，静静等待着天明。

第二天，天微亮，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照在萧宅的庭院里，带来一丝暖意。

我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痛，青紫色的瘀伤，依旧遍布全身，可我依旧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换上干净的校服，遮住满身的伤痕，戴上银面具，整理好雪色狼尾短发，朝着学校走去。

仿佛昨晚的霸凌，从未发生过，仿佛那满身的青痕，从未存在过。

我依旧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放下书包，拿出书本，低头看书，神情淡然，举止平静，与往常毫无二致。

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可我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追究赵磊等人的过错，依旧选择沉默，选择避让。

班里的同学，看到我，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不屑，可我全然不顾，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闻不问，不悲不喜。

赵磊等人，看到我安然无恙地来到学校，依旧沉默寡言，没有告状，没有反抗，心里的惧意，渐渐消散，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却依旧时不时，在背后议论我，嘲笑我。

我依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些少年人的恶意，终究是短暂的，等他们新鲜感过了，等他们觉得欺负我没有趣味了，便会渐渐停下，我只需静静等待，等待这场风波，慢慢平息。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

我依旧每天上学，放学，独来独往，满身的伤痕，在我不老不死的身躯下，慢慢愈合，青紫色的瘀伤，一点点变淡，消失，就像从未有过一样。

只是，那些疼痛，那些屈辱，那些孤寂，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百年岁月里，又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

2007年的冬天，我满一百岁，经历了一场校园霸凌，落得满身青痕，狼狈不堪。

可我依旧是我。

是萧暮雨，是刘予安，是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长生者。

银面具覆脸，雪色狼尾短发，身形依旧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间，依旧是百年不变的淡然。

满身青痕，终会愈合，世间恶意，终会消散，唯有长生孤寂，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江南的冬，依旧寒冷，雨依旧会落，风依旧会吹，我依旧会守着萧宅，守着百年沧桑，在这无尽的长生岁月里，独自走下去，不问世事，不扰人间，不沾因果，不恋温情。

百岁身寒，雨打青痕，不过是长生路上，一瞬尘埃。

世间万般痛，皆不敌，百年孤寂，一场空。

番外·百岁身寒，雨打青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