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7日。
杭城的夏,燥热得不像话,没有一丝风,连江南惯有的绵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毒辣的日头悬在天上,烤得柏油马路发软,烤得树叶蔫垂,连空气都泛着沉闷的热浪,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天,我一百零八岁。
距离我化名刘予安,以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踏入高中校园,已然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襁褓婴儿长成懵懂少年,足够一座城市翻天覆地,足够人间换了模样。可于我而言,十年不过是长生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瞬,却也是压垮我,让我彻底走向终结的,漫长炼狱。
我依旧是刘予安,这个用了十年的化名,刻在户籍本上,印在校园档案里,陪着我在这所重点高中,留级了一年又一年。
不是我考不过,不是我学不会,以我百年的学识积淀,区区高中课程,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只是不想毕业,不想离开这个看似喧嚣,实则能让我藏身在人群里,做一个透明过客的地方。我无处可去,萧宅是我避世的牢笼,校园是我勉强栖身的角落,唯有留在这里,我才能假装自己是这世间的一份子,才能打发这无尽长生的孤寂。
可我忘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银面具,自始至终未曾摘下,温润的银面磨得愈发光滑,紧紧覆在左脸,遮住了百年沧桑,也遮住了所有情绪,只露出右脸,肌肤依旧是少年人的细腻,却常年布满青紫色的瘀伤,从未真正消散过。
雪色的狼尾短发,十年如一日,利落贴耳,雪一样的白,在满是黑发的少年群中,刺眼又突兀,从未有过一丝改变。我的身形,永远停留在十七八岁的模样,清瘦挺拔,眉眼间的淡然,早已被十年的欺凌、孤寂、绝望,磨成了死寂,无喜无悲,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
这十年,我从高一读到高三,又从高三留级回高一,循环往复,成了学校里年纪最大、留级次数最多的“怪人学生”。从最初的2005级,到后来的2006级、2007级、2008级……一届届学生毕业离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唯有我,始终留在这所校园里,像一尊不会老去的雕塑,守着无尽的孤寂,承受着日复一日的霸凌。
霸凌我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2007年欺负我的赵磊,早已毕业离校,消失在人海,可他开的头,却成了我十年校园生活的宿命。后来的每一届学生,都听过“刘予安”这个名字,都知道学校里有个戴面具、白头发、留级多年的怪物,都知道欺负他,不会有任何后果,他不会反抗,不会告状,只会默默忍受。
少年人的恶意,是会传染的,是会代代相传的。
他们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我古怪,因为我异类,因为我沉默,因为我好欺负,便将所有的戾气、无聊、不满,全都宣泄在我身上。
这十年,我经历的霸凌,从未停止过,从最初的恶作剧,到后来的肢体欺凌,再到后来的人格侮辱、精神折磨,一步步升级,一点点蚕食着我百年沉淀的淡然,一点点摧毁着我对这世间最后一丝念想。
清晨,我走进校园,总会有人故意在我脚下扔香蕉皮,看我摔倒,哄堂大笑;走廊里,总有男生故意堵截我,推搡我,扇我耳光,踹我身体,将我堵在墙角,肆意打骂;教室里,我的课桌永远是最脏乱的,书本被撕毁,文具被偷走,座椅被涂满污言秽语,抽屉里永远塞满垃圾、污秽之物;食堂里,没人愿意和我坐在一起,有人故意将饭菜泼在我身上,骂我脏,骂我怪物;操场上,总有一群人围着我,扔石子,吐口水,给我起最不堪入耳的外号,扒我的衣服,扯我的面具,想看我面具下的模样,想让我当众出丑。
我身上的伤,从未断过。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青的、紫的、红的,一块块瘀伤,一道道划痕,遍布全身,从脸颊到脖颈,从肩膀到后背,从手臂到双腿,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有时候被打得狠了,浑身酸痛,连走路都费劲,只能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任由伤口疼着,任由旁人嘲笑。
我试过躲,躲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躲在废弃的器材室,躲在萧宅里不肯出门,可他们总能找到我,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我试过沉默,无论他们做什么,我都不吭声,不反抗,不哭闹,可我的沉默,在他们眼中就是懦弱,就是默许,就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底气。
我活了一百多年,见过世间最黑暗的事,受过最极致的冤屈,承受过最痛的生死离别,我以为我早已百毒不侵,早已刀枪不入,早已能看淡世间所有的恶意。可我终究错了。
年少时的伤痛,有亲人慰藉;中年时的冤屈,有张家守护;老年时的孤寂,有张灵溪陪伴。可这十年,我一无所有。
张家人早已不再过多打扰,他们记得我的恩情,却也知道我不愿被打扰,只是偶尔派人远远看一眼,确保我平安,从不过多靠近。张灵溪离世后,我再也没有过任何牵绊,再也没有过任何温暖,再也没有过一个人,真心待我,护我周全。
我就像一棵被遗弃的野草,在这世间的角落里,任人践踏,任人欺凌,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这十年,我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朝气蓬勃,有朋友相伴,有家人疼爱,有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的青春,阳光灿烂,欢声笑语,而我的青春,只有无尽的欺凌、伤痛、孤寂、绝望。
我明明有着百年的阅历,明明看透了世间所有,却偏偏被困在少年的躯壳里,承受着最幼稚、最恶毒、最无休止的恶意。
长生,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最残忍的惩罚。
它让我不老不死,不伤不灭,让我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一次又一次的伤痛,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却不让我死去,不让我解脱。
我看着日升月落,看着四季更迭,看着一届届学生毕业,看着杭城的高楼越建越多,看着手机从按键变成触屏,看着互联网覆盖整个城市,世间万物都在变化,都在向前,唯独我,永远停留在原地,停留在这场无尽的炼狱里,走不出去,逃不脱。
我开始怀念过去。
怀念萧家还在的时候,我是意气风发的少主,有父母疼爱,有亲人相伴,鲜衣怒马,少年风流;怀念妻子艺安在身边的时候,她温柔娴静,会为我煮茶,会陪我看雨,会轻声细语地安慰我;怀念孩儿念安还在的时候,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哭声软糯,是我一生的软肋;怀念妹妹知予笑着喊我哥哥的时候,她明媚开朗,拉着我逛遍杭城街巷,给我讲世间趣事;怀念张砚山待我如师长的时候,陪我静坐饮茶,听我讲陈年旧事,敬我重我;怀念张灵溪守在我身边的时候,小心翼翼,待我如亲哥,给我一丝微弱的温暖。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温暖,都早已离我远去,消散在时光里,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的我,只有银面具,雪色狼尾,满身伤痕,满心孤寂,还有这永远逃不脱的长生,永远止不住的霸凌。
我累了。
真的累了。
百年的岁月,太长太长,长到我已经记不清,我到底活了多少个春秋,记不清我承受了多少伤痛,记不清我看过多少生死离别。我早已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厌倦了长生,厌倦了孤寂,厌倦了无休止的欺凌,厌倦了一个人,守着这方萧宅,在这世间苦苦支撑。
我曾以为,避世就能安稳,沉默就能安宁,可我错了,这世间的纷争,这世间的恶意,从来都不会放过我,哪怕我缩在角落,哪怕我与世无争,哪怕我一无所有,它们依旧会找到我,将我推入深渊。
我不想再忍了,不想再承受了,不想再活下去了。
不老不死的身躯,是我的枷锁,可我知道,总有办法,能挣脱这枷锁,能让我真正解脱。
我开始谋划,谋划一场属于自己的,最后的落幕。
我不想再被人欺凌,不想再满身伤痕,不想再苟活于世,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结束这漫长的、痛苦的长生,结束这百年的孤寂与煎熬。
我选了2015年8月17日。
没有特殊的缘由,只是这一天,燥热沉闷,像极了我百年的人生,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风,只有无尽的压抑与绝望。这一天,学校放暑假,校园里空无一人,萧宅所在的老巷,也格外安静,没人会打扰我,没人会阻止我,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最后的时刻。
前几日,我悄悄准备了汽油,装在塑料桶里,藏在萧宅的庭院角落。我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不舍,只有满心的释然,终于要解脱了,终于要结束这一切了。
8月17日这天,我起得很早。
像往常一样,洗漱,整理自己,戴上银面具,梳理好雪色的狼尾短发,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衫,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干净、最体面的衣服,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不想再带着满身污秽,满身伤痕。
我走遍了萧宅的每一个角落。
庭院里的风雨兰,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燥热的风里轻轻摇曳,这是我守了近半个世纪的花,从七十一岁那年,到如今一百零八岁,岁岁花开,岁岁人孤。桂花树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当年张砚山亲手为我修整的庭院,如今依旧整洁,只是再也没有了人声,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坐了许久,看着满院风雨兰,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这里是我避世二十七年的地方,是我最后的港湾,如今,也要成为我最后的归宿。
我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平静。
这世间,早已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人,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事,长生于我,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唯有死亡,才是解脱。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燥热达到了顶峰,整个萧宅,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窒息。
我站起身,走到庭院角落,拿出那桶汽油,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在庭院里。
我没有犹豫,将汽油,一点点浇在自己身上。
从头顶,到脸颊,到脖颈,到肩膀,到衣衫,到双腿,从头到脚,浇得彻彻底底。冰冷的汽油浸透衣衫,贴在肌肤上,带着刺鼻的味道,可我丝毫不在意,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银面具依旧覆在脸上,遮住了我的神情,雪色的短发,被汽油打湿,贴在额前,我站在风雨兰丛中,站在桂花树下,站在我守了一生的庭院里,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
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打火机,攥在手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更加清醒。
我抬头,望向天空,毒辣的太阳,刺得眼睛微微发疼,可我依旧睁着眼,看着这片我看了一百零八岁的天空,看着这片承载了我一生悲欢,一生伤痛,一生孤寂的天空。
我想起了萧家覆灭的那一天,漫天火光,血色遍地,我一夜白头,从此踏入无尽的黑暗;我想起了妻子艺安离世的那一天,病床冰冷,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永远闭上双眼;我想起了孩儿念安夭折的那一天,小小的身体没了温度,我抱着他,心如刀绞;我想起了妹妹知予香消玉殒的那一天,明媚的笑容永远定格,我从此失去了唯一的光;我想起了张砚山离世的那一天,张家众人痛哭,我闭门不出,不敢面对离别;我想起了张灵溪离世的那一天,她虚弱地喊我哥,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再次体会失去的痛;我想起了这十年,日复一日的霸凌,满身的伤痕,无尽的孤寂。
一幕幕,一桩桩,在脑海里闪过,像一场漫长的电影,从年少到百岁,从繁华到孤寂,从温暖到绝望。
这一生,我从未做过坏事,我救过人,行善事,我放下仇恨,原谅冤屈,我与世无争,避世不出,可我却从未被这世间善待过。
我所求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安稳度日,不过是有人相伴,不过是不再被伤害,不过是能平静地走完一生。可这点小小的心愿,于我而言,却是奢望,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宿命对我,太过残忍,长生对我,太过残酷。
够了,真的够了。
这百年的煎熬,该结束了。
我缓缓抬起手,按下打火机的开关。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一簇火苗,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在燥热的空气里,跳动着,明亮又刺眼。
我看着手中的火苗,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依旧平静,带着释然,带着解脱。
我将火苗,轻轻靠近自己的衣衫。
汽油遇火,瞬间被点燃。
“轰”的一声,熊熊烈火,瞬间将我包裹,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我的白色衣衫,吞噬了我的雪色短发,吞噬了我整个人。
炽热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霸凌的伤痛,都要剧烈,都要刺骨,烈火灼烧着肌肤,灼烧着毛发,灼烧着每一寸骨骼,痛得我浑身颤抖,可我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没有一丝挣扎。
我站在风雨兰丛中,任由烈火焚烧,身姿依旧挺拔,银面具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遮住了我所有的神情,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身影,在烈火中,静静伫立。
炽热的火焰,烧尽了我满身的伤痕,烧尽了我百年的沧桑,烧尽了我所有的孤寂与绝望,烧尽了这长生的枷锁,烧尽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欺凌。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霸凌,不用再承受伤痛,不用再看着身边人离去,不用再一个人,活在这无尽的孤寂里。
终于,可以去见我的父母,见我的妻子艺安,见我的孩儿念安,见我的妹妹知予,见那些曾经待我好,却早已离我而去的人。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燥热的空气被火光映得通红,萧宅的庭院,成了一片火海。
我站在火海中,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这具不老不死的身躯,终于开始衰败,终于走向死亡,心中没有痛,没有恨,只有满满的释然,满满的平静。
百年长生,一朝烬灭,万般苦痛,终得解脱。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受尽冤屈,满身伤痕,孤寂百年,从未被世间温柔以待,可我始终心存善念,从未害人,从未作恶。
若有来生,我愿不再长生,不再做异类,只做一个普通人,有亲人相伴,有安稳生活,不再受欺凌,不再受离别苦,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若有来生,我愿不再遇见这世间的恶意,不再承受这宿命的折磨,能被温柔以待,能得一世安稳。
烈火越来越旺,将我彻底吞噬,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渐渐黑暗,身体的痛感,渐渐消散,所有的孤寂,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煎熬,都随着这场大火,化为灰烬。
银面具,在烈火中,依旧完好,雪色的狼尾短发,化为灰烬,百年的身躯,化为尘埃。
2015年8月17日,午后。
杭城老巷的萧宅,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冲天,惊动了邻里,消防车呼啸而来,可一切都晚了。
大火扑灭后,消防员在庭院的风雨兰丛中,发现了一具烧焦的遗体,身旁散落着一个完好的银面具,还有些许雪色的发丝灰烬。
没有人知道,这具烧焦的遗体,是那个留级多年、戴着面具、被人霸凌十年的高中生刘予安;没有人知道,他活了一百零八岁,历经百年沧桑,受尽世间苦楚;没有人知道,他是曾经被张家奉若神明的雨仙,是萧暮雨;没有人知道,他这场大火,是为了挣脱长生的枷锁,是为了寻求最后的解脱。
警方调查后,定性为自杀,无人认领遗体,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无人为他悲伤,无人为他送行。
那个戴着银面具、留着雪色狼尾短发、不老不死、孤寂百年的人,终究在这场大火里,化为灰烬,消散在世间。
萧宅,被大火烧毁,断壁残垣,满是焦黑,满院的风雨兰,被烈火焚烧,化为灰烬,桂花树也被烧得枝干干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模样。
江南的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冲刷着焦黑的庭院,冲刷着世间的痕迹,仿佛那个叫萧暮雨,叫刘予雨的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百年风霜,一朝烬火,无牵无挂,无归无宿。
从此,世间再无雨仙,再无萧暮雨,再无刘予安。
从此,长生孤寂,世间苦痛,再与他无关。
烬火纷飞,终得解脱,百岁终途,再无来生。
帘外风摇烛影残,台上弦歌意阑珊。水袖轻扬遮泪眼,胭脂淡染鬓边寒。曾记梨园初妆扮,菱花镜里照芳颜。丝竹绕梁声声慢,一折清欢度流年。
锦袍绣带香风软,玉盏斟来月色寒。台上演尽离合怨,台下谁怜孤影单。曲终人散灯火暗,露湿青衫步蹒跚。旧韵残音萦耳畔,浮生如梦几时还。
墨痕未干笺纸黄,琴音已断韵悠长。罗衣染尽风霜色,玉簪暗损旧时光。莫道戏中皆幻象,平生尽付舞衫旁。繁华过眼皆尘壤,只剩残弦诉断肠。
幕落灯沉客已散,雨打窗棂夜漫漫。半生痴念随云散,一世浮沉付戏坛。不诉悲欢与冷暖,只将心事藏眉弯。曲终弦断无人看,暮雨潇潇落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