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非小说  冒险 

番外·百岁身寒,雨打青痕(上)

暮雨笔记

2007年,冬。

我满一百岁。

江南的冬,少了夏日的绵雨,多了刺骨的寒风,偶尔飘起细碎的冷雨,打在脸上,像冰碴子一般,凉透骨髓。杭城的街巷,依旧是日新月异的模样,高楼更密,车流更涌,校园里的少年少女,穿着新潮的校服,说着时髦的话语,满是蓬勃的朝气,与我这个藏在十七八岁躯壳里的百岁老人,格格不入。

我依旧是刘予安,这个用了两年的化名,陪着我走完了高一,踏入了高二的课堂。银面具从未摘下,左脸被温润的银面牢牢遮住,磨得光滑的边缘,贴着肌肤,带着常年的微凉;雪色的狼尾短发,依旧利落贴耳,不曾长一分,也不曾短一分,雪一样的白,在满是黑发的少年群里,格外扎眼。

身形停留在最青葱的年纪,清瘦挺拔,可眉眼间的淡然,是历经百年沧桑才有的沉寂,无喜无悲,无波无澜,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任世间风雨如何喧嚣,都掀不起半分涟漪。

张灵溪离世已一年有余。

自她走后,我彻底断了与张家的往来,也彻底关上了心门,不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不再与任何人产生牵绊。萧宅的院门,依旧紧闭,满院的风雨兰,在冬日里枯了枝叶,只留着根茎,等着来年的春雨,就像我一样,在这世间枯坐着,等着无尽长生岁月里,一场没有尽头的落幕。

这一年,我在杭城重点高中读高二,分了文理班,我选了文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是最偏僻,也最安静的位置,正合我意。

我依旧独来独往,上课低头看书,或是望着窗外的冷雨发呆,下课便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从不与同学交谈,从不参与班级活动,就连课间操、体育课,也总是找借口避开,独自待在教室或是校园最僻静的角落。

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可这份优异,并没有换来同学的敬重,反而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刺。

我这般古怪的模样,这般疏离的性子,这般异于常人的白发与面具,在朝气蓬勃的校园里,本就是异类。两年间,议论从未停止,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疏离,再到渐渐的恶意,如同藤蔓一般,悄悄蔓延。

校园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是我打发漫长长生时光的地方。我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从不在意那些窃窃私语,近百年的岁月里,我受过的诋毁、谩骂、鄙夷,比这校园里的恶意,恶毒千倍万倍,这些少年人的小打小闹,于我而言,不过是蚊虫叮咬,不值一提。

我以为,我只要一直沉默,一直避让,一直缩在自己的角落,便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直到毕业,再次隐入尘烟。可我忘了,人性的恶,不分年纪,少年人的恶意,往往更直接,更肆无忌惮,更不加掩饰。

他们不懂悲悯,不懂敬畏,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对着异类,肆意宣泄着恶意。

而我,这个戴着面具、白发如雪、沉默寡言的刘予安,便成了他们眼中最好的欺负对象。

霸凌我的,是班里几个家境优渥、整日游手好闲的男生,为首的叫赵磊,是班里的刺头,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负同学是常有的事。

起初,他们只是在背后议论我,给我起难听的外号,叫我“白毛怪”“面具怪物”“阴阳人”,故意在我路过的时候,大声嘲笑,指指点点。

我从不理会,脚步不停,眼神不抬,径直走过,仿佛他们的声音,只是耳边的风,一吹就散。

我的沉默,在他们眼中,成了懦弱,成了好欺负。

恶意,便一步步升级。

先是在我的课桌里塞垃圾,碎纸片、果皮、饮料瓶,塞满整个抽屉,等我打开的时候,散落一地,引来周围同学的哄笑。

我默默清理干净,没有言语,没有追究,依旧坐在座位上,看书,发呆。

而后,他们开始故意撞我,在走廊里,故意迎面走来,狠狠撞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撞得一个趔趄,书本散落一地,他们却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弯腰捡起书本,拍掉上面的灰尘,依旧没有回头,没有质问,默默走回教室。

我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委屈,习惯了世间的恶意,这点碰撞,这点屈辱,于我百岁的身躯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从萧家覆灭,一夜白头,到被人诬陷为妖邪,被世人唾弃,再到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我承受过的痛,是剜心刺骨的,是痛彻心扉的,这些少年人的恶作剧,不过是皮毛之痛,撼动不了我分毫。

可我的一再退让,我的始终沉默,并没有换来安宁,反而让他们愈发变本加厉,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觉得,欺负我没有任何代价,我不会反抗,不会告状,不会告诉老师,只会默默忍受,这让他们的恶念,彻底膨胀。

2007年的深冬,接连下了几日冷雨,天气阴冷潮湿,寒风呼啸,校园里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透着萧瑟。

那是周三的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结伴回家,教室里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我,依旧坐在最后一排,慢慢整理着书本,等着人群散去,再独自离开。

我不喜拥挤,不喜喧闹,每次都等到最后,才走在回家的路上,沿着校园西侧那条偏僻的小巷,慢慢走回萧宅,那条路,人少,安静,能避开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是非。

可这一天,我终究没能避开。

收拾好书包,我走出教室,校园里已经没了多少人,寒风裹着冷雨,打在脸上,银面具冰凉,雪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我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低着头,朝着西侧小巷走去。

刚走到小巷口,便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赵磊,还有他的三个跟班,四个人,堵在狭窄的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戏谑、恶意的笑,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堵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小巷偏僻,两侧是老旧的围墙,没有行人,没有监控,正是他们肆意妄为的地方。

“面具怪物,终于等到你了。”赵磊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平时总是躲着我们,今天看你往哪跑。”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淡然,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四个要欺负我的少年,而是四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让开。”我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是历经百年沉淀的低沉,与我十七八岁的外表,截然不同。

“让开?”赵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三个跟班也跟着哄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白毛怪物,戴着面具不敢见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让我们让开?”

“今天,哥几个就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在这学校,谁才是老大。”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想侧身绕开他们,不想与他们纠缠。

可我刚一动,赵磊便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清瘦,又被他用尽全力一推,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雨水中,后背磕在坚硬的墙面上,一阵钝痛传来,书包里的书本,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浸透。

刺骨的冰冷,从后背、从掌心、从膝盖,瞬间蔓延至全身,雨水打在身上,浸透了校服,贴在肌肤上,寒风一吹,冷得人瑟瑟发抖。

可我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雨水中,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冷雨落下,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我不想反抗,也不屑于反抗。

以我百岁的身躯,历经百年的风霜,我的力气,我的体魄,远非这些少年可比,若我真的动手,他们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可我不愿,也不想。

我早已看透了世间的纷争,早已厌倦了争斗,早已不想再沾因果,不想再伤人。这些少年,不过是年少无知,被戾气驱使,犯下的过错,终究是年少,我若动手,伤了他们,反倒落了下乘,也违背了我避世的初心。

我宁愿承受这份痛,这份屈辱,也不愿再与人起争执,再伤人害己。

见我摔倒在地,不反抗,也不哭闹,赵磊等人愈发得意,愈发肆无忌惮。

“哟,还挺硬气,摔倒了都不吭声?”赵磊蹲下身,伸手,狠狠揪住我雪色的短发,用力往上扯,疼得我头皮发麻,他却一脸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这头发,是不是天生就是白的,是不是染的!”

我眉头都未皱一下,任由他扯着我的头发,银面具下的双眼,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

疼痛,于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当年为救张灵溪,在深山暴雨中跪了一夜,额头磕破流血,万蚁噬骨般的痛,我都忍了过来;当年萧家覆灭,满门抄斩,我亲眼看着亲人离去,心如刀绞的痛,我也熬了过来,这点头皮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赵磊见我依旧没有反应,觉得无趣,松开手,狠狠一脚,踹在我的胸口。

沉闷的痛感,从胸口传来,我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动弹,只是紧紧闭着嘴,不发出一丝声音。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好好收拾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拽!”旁边的跟班叫嚣着,也跟着上前,对着我,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我的肩膀、后背、手臂、腿上,一脚脚,狠狠踹在我的身上,雨水混合着他们的拳脚,落在我身上,青紫色的痕迹,一点点在肌肤上浮现,密密麻麻,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