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地府时间。
陆仁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吵醒，那声音仿佛有一头牛在耳边用低音炮打碟。他睁开眼，看到牛头四仰八叉躺在上铺，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形成一小片可疑的深色痕迹。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地府时间：7:00。
距离培训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地府也沿用古代时辰计时，但手机贴心地换算成了24小时制）。
昨晚牛头直播到半夜，一边吃“炭烤判官笔”（据说是一种地狱植物根茎）一边和观众PK，差点把屋顶掀了。陆仁辗转反侧，脑子里循环播放“一百五十年”，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不知道地府哪来的鸡，可能是电子鸡）。
挣扎着爬起来，穿上那套黑白条纹“工服”。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陈年香灰混合消毒水的味道。对着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铜镜，陆仁看到一张憔悴、半透明的脸。
很好，死了也逃不过加班脸。
地府食堂位于恶狗岭小区西侧，是一栋巨大的、冒着不明灰色烟雾的建筑。门口挂着横幅：“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珍惜每一粒由业力转化的粮食！”
早餐是“忆苦思甜粥”和“轮回馒头”。粥是灰色的，粘稠，喝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悲伤、遗憾和一点点发霉的米混合体。馒头倒是雪白，但咬下去毫无味道，如同嚼蜡。
旁边一个老鬼叹气道：“新来的吧？这粥能让你回忆前世最苦的事，馒头提醒你下辈子可能也这么平淡。食堂特色，适应就好。”
陆仁默默放下馒头。
信息中心位于酆都城中心区，是一栋极具后现代风格的黑色玻璃大楼，楼顶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八卦投影，投影边缘闪烁着“地府云计算中心”几个幽蓝色大字。门口安检严格，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拿着探测器扫描每一个进入的员工。
“工牌。”鬼卒声音嘶哑。
陆仁递上工牌。鬼卒将工牌在一个冒着绿光的石头上按了一下，石头发出“嘀”一声轻响，浮现出陆仁的半透明头像和基本信息，最下面一行小字：状态：在岗（试用期）。
“进去吧。培训室在101，别乱跑，有些楼层关着……实验性数据。”鬼卒咧嘴，露出残缺的牙齿。
大楼内部明亮、冰冷。惨白的灯光，光可鉴人的黑色地板反射出匆匆行走的鬼影。穿着各色工服的鬼职员们或飘或走，大都面色凝重，夹着文件夹或端着平板电脑，低声交谈着“数据库迁移”、“灵魂负载测试”、“轮回接口优化”等词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丝极淡的焦糊味。
101培训室是个阶梯教室，能容纳上百“人”。陆仁进去时，已经坐了不少新鬼，个个神情茫然，穿着同款黑白条纹。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辰时整，一个身影飘进教室。
是真的“飘”。脚不沾地，身体微微离地三寸，无声无息。
那是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袍、头戴方巾、书生模样的……鬼。他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激光笔。
“诸位新晋同僚，”书生的声音温和却自带混响，仿佛从古井深处传来，“在下姓颜，名如玉，忝为地府人力资源与鬼员发展司，高级培训师。今日，由我为大家讲解《地府新鬼入职必修：基础篇之——如何与我们的服务对象进行有效沟通》。”
他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打在投影幕布上，显示出一行狰狞的血色大字：
“沟通第一原则：认清对象，你是鬼，他们也是鬼，但他们是‘客户鬼’。”
台下有鬼低声嘟囔：“不都是鬼吗……”
颜如玉耳朵动了动，温和地看向发声处：“那位同僚，请起立。”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鬼不情愿地站起来。
“你觉得，你和外面那些等待审判、心怀怨念、或罪孽深重的亡魂，是一样的吗？”颜如玉微笑。
“不……不一样吧，我们有编制……”
“错！”颜如玉忽然提高音量，长袍无风自动，教室温度骤降几度。“大错特错！”
他飘到中年男鬼面前，凑近，几乎脸贴脸，声音压低，带着森森寒意：“在本质上，我们，和他们，都是‘亡者’。区别仅在于，我们暂时拥有了‘职务’，而他们，是‘处理对象’。”
中年男鬼吓得浑身哆嗦，差点魂体不稳。
“但是！”颜如玉瞬间退后，恢复温和笑容，温度回升，“正因为我们有职务，我们就必须专业。而专业的第一课，就是沟通。尤其是……”
激光笔指向下一行字：
“与恶鬼、厉鬼、冤鬼等‘高需求、高情绪化客户’的沟通技巧。”
幕布上出现一张图片：一个红衣女子，长发覆面，十指漆黑尖锐，正从一口古井里爬出一半。图片下方标注：示例客户A：井中厉鬼（怨念等级：7级）
“假设，你是负责‘井中厉鬼’回访的客服人员，接到派单，需要上门了解她为何在井中盘踞超过百年，不愿前往审判殿。你会怎么做？”
颜如玉目光扫视全场。
有鬼举手：“劝她出来？”
“怎么劝？”
“说……说外面世界很美好？有红烧肉？”
颜如玉摇头：“错。她死了上百年，你跟她提红烧肉，她会问你‘是哪个负心人的肉吗？’怨念可能直接飙升到8级。”
又有鬼说：“给她放她生前爱听的曲子？舒缓情绪？”
“万一她生前是被戏班子负心汉害死的呢？你这是精准触发关键词。”颜如玉叹气，“看来大家都没有经验。记住，沟通第一步：倾听，而非说服。”
他点了一下激光笔，图片旁边出现对话气泡。
【标准流程】
1. 表明身份：“您好，我是地府信息中心特派沟通员，工号XXXX，前来了解您的情况。”（注意：语气平和，不带评判，展示工牌）
2. 情绪接纳：“我理解您滞留此处，必定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和委屈。”（共情话术，即使你不知道苦衷是什么）
3. 引导倾诉：“如果您愿意，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地府记录可能不完整，您的讲述很重要。”（给她一个“你的话很重要”的暗示）
4. 核心诉求挖掘：在倾听中，抓住关键词——“负心汉”、“井”、“孩子”、“诅咒”等。（记录，这是后续审判或超度的依据）
5. 提供有限选择：“根据规定，您可以选择：A. 随我前往审判殿陈述冤情，或 B. 继续滞留，但每周需接受一次心理疏导（由孟婆汤特调版提供），并缴纳‘灵体占地管理费’。”（给出框架，让她觉得有选择权，而不是强迫）
“记住，”颜如玉强调，“永远不要承诺你做不到的事，比如‘我一定帮你报仇’，也永远不要质疑她的痛苦是虚假的。我们的工作是沟通、记录、疏导，不是审判，更不是超度——那是专业部门的事。”
台下众鬼恍然大悟，纷纷做笔记。
陆仁也拿出手机（地府发的工作机，型号“幽魂X10”），打开备忘录记录要点。他有点恍惚，这和在阳间接受的“客户服务沟通技巧培训”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客户从活人变成了死人，诉求从退款变成了复仇。
“接下来是实操环节。”颜如玉拍了拍手。
教室侧面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几个用特殊符咒隔开的透明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一个……形象各异的鬼魂。有的浑身滴水，有的脖子上有绳套，有的一身血污，共同点是眼神都极其不友善，隔着符咒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和怨气。
“这些是‘教学用标准化怨灵’，怨念等级控制在1-3级，相对安全。”颜如玉介绍，“五人一组，轮流进入隔间，尝试按照我刚才讲的流程进行初步沟通。记住，你们有工牌保护，它们无法直接伤害你们，但精神冲击和负面情绪感染是可能的。如果感到不适，立刻退出。”
陆仁被分到第三组。前面两组鬼同僚进去，状况百出。有的被怨灵一声尖啸吓得代码都忘了（虽然他们可能不会写代码），有的试图讲道理结果被怨灵用几百年前的脏话骂到自闭，还有一个被怨灵悲惨的生前故事感染，抱头痛哭，最后被颜如玉拎出来做心理疏导。
“第三组，准备。”
陆仁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跟着四个同样面色发白的鬼同僚，走向其中一个隔间。这个隔间里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破旧的红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背对着他们，蹲在角落，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哭。
看起来……比那些狰狞的好对付。
陆仁排在第三个。前两个同僚进去，小女孩只是哭，问什么都不回答。轮到陆仁了。
他走进隔间，符咒在身后合拢。一股阴冷的气息包裹了他。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按照流程，展示工牌：“您好，我是地府信息中心特派沟通员，工号DF20260217，陆仁。前来了解您的情况。”
小女孩没回头，哭声更大了，凄凄惨惨。
“我理解您滞留此处，必定有……有难过的事情。”陆仁努力回忆话术。
“呜呜呜……我的花……我的花丢了……”小女孩抽噎着说。
“花？”陆仁一愣，这和想象中的深仇大恨不太一样。“什么花？”
“娘亲给我编的……草蚂蚱……掉井里了……我找不到了……呜呜呜……”小女孩转过身。
陆仁看到了她的脸——惨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眼白，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下。但她的表情确实充满了孩童的委屈和伤心。
“呃……只是一个草蚂蚱？”陆仁下意识道，“也许……也许可以再编一个？”
“那是娘亲编的！唯一的！找不到了！都怪你！都怪你们！”小女孩忽然尖啸起来，声音刺得陆仁魂体发颤，她身上的红棉袄颜色变得愈发猩红，黑色的气息从身上蔓延开。“赔我的蚂蚱！赔给我！”
隔间外的颜如玉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录：“第三组三号，触发关键词‘怪你’，引发怨灵执念强化，沟通失败。扣1分。”
陆仁感到一阵眩晕和莫名的悲伤涌来，仿佛自己真的弄丢了无比重要的东西。他连忙稳住心神，按照培训说的，不争辩，不退让，只是重复：“我很抱歉您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尝试记录下这件事，也许……”
“记录有什么用！我要我的蚂蚱！！”小女孩的身影开始扭曲膨胀，隔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陆仁果断后退一步，提高声音：“根据规定，您现在可以选择：A. 告知我更多关于草蚂蚱和您娘亲的细节，以便记录寻找；或者 B. 继续为此难过，但可能会被转移到‘执念化解部’进行专门处理。”
小女孩的膨胀停滞了一下，歪了歪头：“执念化解部……是什么？”
“是帮助像您一样，因为重要东西丢失而难过的……朋友的地方。”陆仁硬着头皮说，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部门，但听起来比“继续蹲在这哭”高级。
小女孩身上的黑气似乎收敛了一点，她抽抽搭搭地说：“那里……能找到我的蚂蚱吗？”
“我不能保证，但那里是专门处理这类问题的。”陆仁谨慎地说，“比我这里专业。”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用那片眼白），然后慢慢地，又缩回了角落，恢复了背对姿势，低声啜泣：“你走吧……我讨厌你……”
陆仁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符咒打开，他几乎是飘出来的，后背发凉。
颜如玉飘过来，看了看记录，又看了看陆仁：“应变能力尚可，使用了‘转移焦点’和‘提供模糊希望’话术，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没让事态升级。基础分3分，触发强化扣1分，应变加0.5分，总计2.5分。及格。”
陆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魂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一点。
“魂力消耗是正常的，接触负面情绪就会这样。回去多吃点‘凝魂糕’，食堂有售，十个功德点一份。”颜如玉公事公办地说，“记住这次经历。你们今后在工作中，会遇到比这复杂千百倍的情况。可能是为祸一方的百年厉鬼，也可能是心思狡诈的千年老妖。它们不会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只是因为丢了个草编玩具。”
培训在中午结束。颜如玉留下作业：《论与“水鬼”类客户沟通的十大注意事项》，不低于三千字，明日提交。
陆仁随着鬼流飘出培训室，感觉比生前连续加班三天还累。魂体发虚，脑子里塞满了“沟通技巧”、“情绪接纳”、“执念化解”。
走廊里，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地府新闻：
“阎罗王陛下视察拔舌地狱数字化改造工程，强调要用科技手段提升刑罚精准度，减少误拔、漏拔现象……”
“孟婆餐饮集团推出新品‘忘忧奶茶’，据称可暂时缓解职场压力，广受年轻鬼士欢迎……”
“温馨提示：近期‘鬼市’出现假冒伪劣‘凝魂香’，请广大同僚认准官方渠道购买，谨防魂体消散……”
陆仁走到信息中心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匆忙的鬼职员们，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通告，看着大厅中央那尊巨大的、正在用全息投影讲解最新“轮回投胎积分政策”的阎王雕像。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里真的是地府。
而他，真的要在这里，打一份长达一百五十年的、看不到头的工。
手机震动，新的OA通知弹出：
【紧急工单】
提交部门：刀山地狱管理处
问题描述：刀山路径规划AI出现逻辑错误，导致部分受刑者被卡在半山腰，无法体验完整‘千刀万剐’流程，客户投诉激增。
指定处理人：信息中心-运维部-新晋员工陆仁（试用期）
优先级：高
要求：必须今日下班前解决，否则影响本月部门绩效。
陆仁看着通知，又抬头看了看全息阎王像。
阎王像的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