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盯着那条紧急工单,感觉自己的魂体又透明了半分。刀山地狱?路径规划AI?客户投诉?
每个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荒诞的寒意。
旁边一个飘过的老鬼职员瞥见他的屏幕,同情地咂咂嘴:“新来的?刀山那老秃可不好惹,自打他那上了AI,脾气比山上的刀还尖。祝你好运,小伙子,记得回来的时候……呃,尽量完整点。”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还增加了心理负担。
陆仁揣着怦怦乱跳(如果鬼魂有心跳的话)的魂核,按照OA系统自带的导航,找到了通往“特殊业务处理层”的电梯。电梯按钮不是数字,而是各种狰狞的浮雕图标:火焰、寒冰、刀剑、毒虫……他找到了那把交叉的、还在滴血(特效)的刀剑按钮,按了下去。
电梯无声下行,速度极快,失重感让陆仁有点想吐(虽然他没东西可吐)。轿厢内壁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角落里似乎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手印。头顶的灯忽明忽灭,每次熄灭,都能在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惨白模糊的脸,以及……背后似乎总有多余的影子。
“叮——”
电梯门滑开,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某种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隐约的、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压抑的惨哼。
陆仁硬着头皮走出去。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黑暗洞穴,而是一个异常宽敞、灯火通明、极具工业风的大厅。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无影灯似的照明设备,将下方的一切照得惨白。大厅中央,是一座巍峨的、纯粹由无数柄寒光闪闪、大小不一的刀刃组成的“山”。刀刃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形成无数条蜿蜒曲折、通往山顶的“路”。
此刻,正有数百个半透明的、扭曲痛苦的魂灵,赤身裸体,在这刀山之上缓慢“攀爬”。每走一步,刀刃便刺穿脚掌、小腿、身体,但他们无法停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上,再向上。黑色的、类似石油的粘稠液体(大概是魂血?)顺着刀刃缓缓流淌,汇聚到山脚下的沟槽里,被管道抽走。空气中弥漫的痛苦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让陆仁魂体发冷,代码都快要冻僵了。
更诡异的是,刀山周围,悬浮着数十块半透明的光屏,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三维路径图、以及一个个挣扎魂灵的特写画面,旁边标注着“痛苦指数”、“路径效率”、“完整受刑率”等参数。几个穿着灰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鬼卒,飘在光屏前,指指点点,操作着悬浮的控制面板。
这里不像地狱,更像一个……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变态工厂。
“喂!那个新来的!发什么呆!”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传来。
陆仁一哆嗦,看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镶钉皮甲、脑袋锃光瓦亮、满脸横肉和刀疤的巨汉,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走来。他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不,仔细看,那是一串缩小了的、还在滴血的刀片。
这肯定就是“刀山典狱长”,外号“老秃”的这位了。
“报、报告典狱长!地府信息中心,运维部,新员工陆仁,前来处理……路径规划故障!”陆仁尽量让自己站直,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
老秃走到他面前,像一堵墙遮住了光。他低下头,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仁,那目光像刀子刮过:“就你?细皮嫩肉,魂火飘忽,能搞个屁!信息中心是没人了吗?派这么个玩意儿来糊弄老子?”
唾沫星子(如果他还有的话)几乎喷到陆仁脸上。
“钟、钟主任派我来的。”陆仁赶紧搬出领导。
“钟馗那厮?”老秃哼了一声,声如闷雷,“他自个儿怎么不来?又躲着搞他那些破‘防火墙’?老子这里都要投诉爆了!你看看!看看!”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指向最近的一块光屏。光屏上,一个魂灵正卡在两把巨大的、交叉的刀刃之间,上半身已经爬过去了,下半身却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他徒劳地挣扎,更多的魂血涌出,但就是无法前进或后退。光屏旁边,代表“路径阻塞”的红色警报不停闪烁,投诉计数器上的数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个了!”老秃咆哮道,“以前没这劳什子AI,老子手下的小鬼拿鞭子抽着,虽然慢,但好歹都能爬到顶,尝遍千刀万剐的滋味!现在呢?上了这破系统,说是能‘智能规划最优痛苦路径’,提高‘客户覆盖率和体验深度’!结果呢?天天卡BUG!投诉工单比山上的刀还多!老子的绩效考核全被这破系统毁了!”
他越说越气,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刮得陆仁魂体生疼。“今天下班前,搞不定这破AI,老子就把你也扔上去,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路径不畅’是啥感觉!”
陆仁头皮发麻,赶紧道:“我、我马上检查!典狱长,系统后台访问权限……”
“小五!带他去控制室!”老秃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戴着眼镜(鬼也需要眼镜?)的鬼卒飘过来,对陆仁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充满同情。
控制室在刀山侧面一个突出的金属平台上,三面都是透明材质,能俯瞰整个“行刑现场”。里面布满了闪烁的屏幕和操作台,几个技术鬼卒正在焦头烂额地敲打着键盘(键盘是骨头做的),空气中充满了焦虑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过载了。
“就、就这里了。”小五指着一台空着的终端,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和不断滚动的错误日志。“AI核心控制台。陆工,您……您尽快。典狱长的脾气,唉……”
陆仁坐到骨制座椅上(冰凉刺骨),深吸一口充满痛苦和金属味的空气,看向屏幕。
代码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古老符文和现代编程语言的混合体,注释用的是晦涩的鬼文。但大概逻辑还能看懂。这是一个路径规划算法,基于每个魂灵的“罪业指数”、“魂体强度”、“痛苦敏感阈值”等参数,实时计算出一条能最大化“痛苦收益”且不导致魂体过早崩溃的攀登路径。
问题出在哪里?
陆仁滚动错误日志。
"ERROR: Pathfinding failed at Node 77477. Reason: Collision detection overlap tolerance exceeded."
"WARNING: Agent ID33421stuck in infinite loop between Node 44561 and Node 44562."
"ERROR: Heuristic function returned NaN for Agent ID55678.Invalid sin-weight parameter."
碰撞检测容差溢出?无限循环?启发函数返回非数?罪业权重参数无效?
他试着调出卡住的那个魂灵(Agent ID#33421)的实时数据。三维路径图上,代表该魂灵的光点,正在两个紧密相邻的节点之间疯狂来回跳动,就像视频卡顿了一样。算法在不断重新规划,但每次规划出的路径,都因为两把刀刃之间一个极其微小的、动态变化的夹角,而被判定为“不可通行”,然后再次尝试,陷入死循环。
“这地形数据……”陆仁皱眉,调出刀山的原始三维模型。模型精度极高,每一把刀的位置、角度、锋利度、甚至随魂灵攀爬产生的微弱形变,都考虑进去了。但问题可能就出在“精度太高”上。
算法为了追求“最优”,计算了所有可能的微观路径,而两把刀之间那个微小的、动态的缝隙,在数学上可能在某些瞬间是“可通过”的,但下一毫秒由于刀刃震颤(可能是其他魂灵攀爬引起),又变得“不可通过”。AI就在这“是”与“否”之间反复横跳,把魂灵卡在了逻辑的夹缝里。
而生前作为程序员的经验告诉陆仁,有时候,过于追求局部最优,反而会导致整体失效。尤其是在这种复杂、动态、且物理规则可能和阳间不太一样的鬼地方。
“小五哥,”陆仁回头问,“咱们这刀山,刀刃的位置……是固定的吗?还是会动?”
小五推了推眼镜:“按理说是固定的,阎王老爷亲自锻造,插进孽障台就定了。但……这么多罪魂爬来爬去,总有点轻微晃动吧?而且,有些罪大恶极的,怨气重,爬的时候会引起周围刀刃共振,这算动态环境变量,AI模型里应该考虑了……吧?”
应该考虑了,但可能考虑得“太好”了。陆仁心里有了点谱。
这就像阳间一些过于“智能”的导航,在极端复杂的路口,因为实时车流数据过于精细,反而可能给出不断变化的、甚至自相矛盾的行车路线,把司机搞晕。
也许,需要一点“模糊”,一点“容错”,或者……一点“暴力破解”。
他不敢直接改动核心算法,那需要更高权限,而且动辄可能引发更大问题。他尝试在路径搜索的启发函数里,加入一个小的随机扰动因子,并稍微放宽碰撞检测的容差阈值。同时,设定一个规则:如果AI在连续N次尝试后仍无法找到“完美”路径,则从历史可行路径中随机选择一条“次优”但保证能走通的路径,强制执行。
这相当于告诉AI:别纠结那毫米级的缝隙了,差不多得了,选条能走的路,让他继续爬!重要的是“受刑流程”的完成,不是数学上的绝对最优。
修改了几行代码,加入扰动因子,调整阈值,设定强制跳出机制。保存,编译,部署到测试环境。
他小心翼翼地先将修改应用到那个卡住的魂灵(ID#33421)上。
光屏上,那个在两个节点间疯狂跳动的光点,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似乎很不情愿地,选择了一条稍微绕开那个死亡夹角、从另一把刀侧面蹭过去的路径。魂灵的身体随之移动,虽然被新的刀刃划出更深的口子,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痛苦指数瞬间飙升),但他确实脱离了卡死状态,开始继续向上艰难攀爬。
投诉计数器上的数字,停止了增长。
“成、成了?”小五凑过来,瞪大了鬼眼。
“只是这个个体……需要观察一下整体。”陆仁不敢放松,将修改后的逻辑模块,应用到所有处于“寻路中”的魂灵AI实例上。
监控大厅里,悬浮的几十块光屏上,那些代表“路径计算中”的黄色警告标志,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绿色(或代表“执行中”的红色)。卡住的不同位置的魂灵,陆续开始移动,虽然路径看起来不如之前AI规划的那么“顺畅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至少都在动,都在继续承受刀锋的洗礼。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似乎都“流畅”了一些。
“警报解除数量:7,当前路径阻塞:0。”系统提示音冰冷地播报。
控制室里忙碌的鬼卒们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陆仁。
“好小子!有点门道!”粗豪的嗓门在背后响起,震得陆仁魂体一飘。
老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盯着主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那张凶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姑且算是满意的神色。“虽然路径曲线没以前好看了,痛苦峰值波动大了点,但好歹他娘的能动!能动就行!”
他重重拍了拍陆仁的肩膀(陆仁感觉自己的魂差点被拍散):“行!今天算你过关!比前面几个来了就知道看日志、然后跟我说要‘重启服务器’的废物强点!”
陆仁呲牙咧嘴,勉强笑了笑。
“不过,”老秃话锋一转,指着屏幕上一个参数,“你加的这个……‘随机扰动’,还有这个‘强制跳出’,会不会影响整体‘痛苦交付总量’?老子可是跟审判司签了绩效合同的,每个魂灵要承受的总痛苦单位必须达标!”
陆仁心里一紧,赶紧调出历史数据对比。短暂运行后,粗略估算显示,由于路径变得“不那么顺畅”,甚至偶尔有些“笨拙的重复刮蹭”,单个魂灵在单位时间内承受的痛苦刺激频率和强度波动变大,但总时长可能略微增加。整体一算,只要魂灵不中途崩溃(这是另一个监测系统负责),总痛苦量似乎……还略有上升?
“典狱长,从初步模拟看,总痛苦量应该能维持,甚至可能因为路径的‘不可预测性’增加,带来额外的……精神煎熬?”陆仁斟酌着用词。
“哦?”老秃眼睛一亮,“精神煎熬也算痛苦值?好!这个好!回头我跟审判司那帮老学究掰扯掰扯,看能不能把这‘意外性痛苦’也纳入核算!哈哈!”
他似乎心情大好,又用力拍了拍陆仁(陆仁魂体又淡了几分):“小子,今天算你立功!回头我给你记一笔,报到你们钟主任那儿去!行了,滚吧!看着你这小身板就碍眼!”
陆仁如蒙大赦,几乎是飘出控制室的。离开刀山地狱,回到那部血腥电梯,按下返回信息中心楼层的按钮时,他才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魂灵的,仿佛被那些痛苦、绝望和金属噪音浸透了一遍。
电梯上升,轿厢里依旧昏暗,血手印依旧在。
但这次,陆仁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惨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好像……有点适应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叮——”
电梯门开,信息中心明亮、冰冷、带着臭氧味的大厅再次出现。来来往往的鬼职员依旧匆忙,全息阎王像依旧在讲解政策。
手机震动。
不是紧急工单,是钟馗主任的私人消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过来。”
陆仁心里咯噔一下。
刀山地狱的事,这就知道了?是福是祸?
他不敢耽搁,赶紧朝主任办公室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