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死了。
死因比较丢人，被外卖电动车撞进绿化带，脸扎进冬青树丛窒息而亡。
黑白无常来接他的时候，那白无常正刷着手机短视频，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哭丧棒甩他脸上。
“兄弟，走快点，”黑无常催促，“等会儿赶不上地府食堂午饭了，今天周三，有红烧肉。”
就这样，陆仁迷迷糊糊跟着俩公务员打扮的鬼差，坐上了一辆锈迹斑斑的……地铁？
车厢里挤满了新鬼，个个面色茫然。地铁门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阴曹地府专线，单程票，恕不往返。前方到站：黄泉路站，请准备下车。”
广播里传来一个甜腻的女声：“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欢迎乘坐地府专线。下一站，黄泉路。请要投胎的旅客提前准备好《前世业力结算单》，有序排队，不要插队。酆都银行提醒您：孟婆汤免费，孟婆特调忘情水需额外收费……”
陆仁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看旁边一个大哥，他正拿着手机疯狂自拍——手机居然也跟着下来了，虽然没信号。
“别拍了，没Wi-Fi，”一个穿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鬼魂好心提醒，“而且地府禁止在黄泉路上发朋友圈，上次有个鬼发了，被罚扫了三个月奈何桥。”
地铁到站。
想象中的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并没有出现。眼前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霓虹闪烁。
“阴司政务大厅”、“枉死城办事处”、“十八层地狱旅游咨询”、“孟婆餐饮连锁”、“鬼市购物中心”……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红色标语：“热烈庆祝地府数字化改革成功，实现一窗通办！”
黑无常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先去报到。”
政务大厅人（鬼）山人海，取号机前排着长队。陆仁拿到的号码是“C9981”，前面还有四百多位等待鬼士。
等了大概……鬼不知道时间，反正很久。终于听到电子音叫号。
“请C9981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脸色青白、戴着老花镜的……判官？他面前摆着一台电脑，键盘敲得噼啪响。
“姓名？”
“陆仁。”
“死因？”
“……脸刹，绿化带。”
判官从眼镜上方瞅了他一眼，在电脑上点了点：“哦，意外死亡，阳寿未尽，属于非正常到岗。你这情况有点特殊。”
陆仁心里一紧：“那我会怎样？能投胎吗？”
“投胎？”判官冷笑，“地府现在鬼口爆炸，投胎名额紧张，排队都排到一百年后了。而且你阳寿未尽，属于‘早到员工’，按规定，得先补足剩余阳寿的工时。”
“补……工时？”
“对，在地府打工。”判官调出陆仁的档案，眯着眼看了看，“嗯……生前是个程序员？996福报享受过？”
“享受过。”
“那正好，”判官一拍桌子，“地府信息中心缺人，就你了。先去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可以转正，享受地府编制，五险一金，包住宿，有食堂，月休四天。”
陆仁傻了：“我……我都死了还要打工？还是996？”
“地府现在也是现代化管理，”判官推了推眼镜，“阎王爷说了，要打破铁饭碗，引入竞争机制。再说了，你阳寿还有四十年，换算成地府工时……嗯，差不多得干满一百五十年才能考虑投胎或者转正留用。”
一百五十年？！
陆仁眼前一黑。
“别晕，晕了也没用，”判官熟练地打印出一份合同，“签字吧。对了，提醒你一句，地府禁止消极怠工，否则扣绩效，绩效不达标，下辈子可能投胎成……比如，程序员。”
陆仁手一抖，签下了卖身契。
判官满意地收起合同，递给他一张工牌和一本《地府新鬼入职手册》。
“去后勤部领制服和宿舍钥匙，明天一早到信息中心报到。你的直属领导是钟馗大人——他现在是信息中心主任，兼任网络安全部部长。”
钟馗？抓鬼的那个？现在搞IT了？
陆仁恍恍惚惚走出政务大厅，按照手册地图找到后勤部。
后勤部长是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大叔，自称“灶王爷”，现在分管地府后勤总务。
“新人啊？来来来，这是你的工装。”他递过来一套……黑白条纹的囚服式样的制服，胸口绣着小小的“地府信息中心”字样。
“这……是不是有点像……”
“像囚服？”灶王爷嘿嘿一笑，“这就是按照囚服改的，统一着装，好管理。宿舍在恶狗岭小区3栋404，这是钥匙。提醒你，舍友是牛头，他打呼噜有点响，你忍忍。”
牛头？和馬面齐名的那个牛头？
陆仁拿着钥匙，找到恶狗岭小区——一片密密麻麻的筒子楼，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希望是狗）。
爬上四楼，推开404的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傻笑。他头上两根弯曲的牛角几乎顶到天花板，手机里传出熟悉的声音：“……老铁们，火箭刷起来！给榜一大哥点点关注！”
牛头转过头，铜铃大的牛眼看了看陆仁：“新来的？”
“是、是的，牛……牛哥好。”
“叫老牛就行，”牛头很随和，指了指旁边一张空床铺，“你的。晚上别吵我直播，我最近在搞地府吃播，挺火的。”
陆仁看着他面前摆着的一盘盘东西：颜色诡异的汤，蠕动的不明物体，焦黑的块状物……
“这……吃的是什么？”
“孟婆汤试验品，油锅地狱炸小鬼（模型），还有烤彼岸花。”牛头拿起一个黑块咬了一口，嘎嘣脆，对着手机说，“家人们，这彼岸花烤得外焦里嫩，口感嘎嘣脆，地狱风味，值得拥有！没点关注的点点关注！”
陆仁默默把行李（其实就一套工服和手册）放到床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惊讶地发现，手机有信号了！地府Wi-Fi自动连接，网络名称是“Hell-Free-Wi-Fi”，信号满格。
一条推送弹出来：
【地府内部OA通知】欢迎新员工陆仁加入地府大家庭！您的工号：DF20260217。请于明日辰时（地府时间）至信息中心101室报到，参加新鬼入职培训。迟到者扣本月全勤鬼火补贴。
下面还有一条：
**【鬼市促销】孟婆汤第二碗半价！忘情水买一送一！投胎快速通道预约中，前世的记忆，说忘就忘！】
陆仁放下手机，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木板床上。
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窗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地府“天空”，远处似乎还能听到油锅地狱里，炸东西的滋啦声，和隐约的……惨叫？
牛头还在直播：“谢谢‘不想投胎’送的火箭！老板大气！接下来给家人们表演一个三口一碗孟婆汤……”
陆仁闭上眼。
死了，但没完全死。
还要打工。
打一百五十年的工。
这地府，好像比甲方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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