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一下就是整宿。
禅达的江雾浓得化不开,所有人心里都压着同一件事——
南天门总攻,就在这三日内。
上峰命令已下,虞啸卿连夜召开作战会议。以往,他拍桌定计,说一不二,可这一次,他第一句话就是看向秦云舟:
“川军团的位置,你定。”
满室军官都惊了。
谁都知道,虞师长向来铁血强硬,如今竟对一个年轻少将退让到这般地步。
秦云舟站在沙盘前,肩伤未愈,左臂动作仍有些滞涩,可目光沉静,一指落在二线防御阵地:
“川军团守这里。负责救护、接应、弹药补给,不冲第一线。”
有人立刻出声反对:“秦团长,这是大功之战,你让川军团守后方,岂不是——”
“他们的命,比功劳重要。”秦云舟打断得平静却不容置疑,“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虞啸卿当即拍板:“就按秦团长说的办。
第一线主攻,由我直属精锐上。
我亲自带队冲锋。”
众人哗然。
师长亲攻最险的树堡,闻所未闻。
虞啸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如铸铁:
“以前,我要胜利。
现在,我要你们少死人。
能守住江防,能把人带回来,才算真的赢。”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也是说给秦云舟听。
散会后,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油灯昏黄,映着两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虞啸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南天门这一仗……你别上去。”
秦云舟看向他。
“树堡那地方,我去。”虞啸卿喉结动了动,难得露出一丝狼狈,“我欠你的,我欠川军团的,我用命还。
你活着,你带他们回家。”
秦云舟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你是师长。你死了,江防空,禅达乱,全军都会乱。”
“那你就可以死?”虞啸卿声音陡然发紧,几乎是低吼,“秦云舟,你是我儿——”
他戛然而止,却已经说出口。
空气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炸响。
秦云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雾。
“有些事,不是你替,就能替得了的。”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早已注定的平静,
“我从接手川军团那天起,就知道结果。
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一个都不少地活下去。”
虞啸卿看着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终于明白,秦云舟不是冲动,不是傻,不是跟他作对。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拿自己的命,在给一群溃兵铺路。
“我不准。”虞啸卿声音沙哑,“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秦云舟背影微顿,没有回头。
“战前,别说丧气话。”
他淡淡一句,推门走出指挥部。
雨还在下。
虞啸卿独自站在空旷的指挥部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赢了天下,却输了最想留住的人。
营地这边,川军团谁都没睡。
迷龙把自己的机枪擦得锃亮,却一句话不说。
孟烦了靠着柱子,望着雨幕,眼神发沉。
不辣把枪别在腰上,哼着花鼓戏,调子却走得不成样子。
康丫、要麻、豆饼、蛇屁股,都围坐在一起,谁都没笑。
他们都清楚。
这是最后一战。
他们也清楚,他们的团长,每次打仗,都会去最危险的地方。
每次打完,他们都是轻伤,团长却是重伤。
龙文章走到众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仗,都听团长的。
他让守,我们就守。
他让退,我们就退。
别逞能,别冲动,别……让他白替我们扛那么多刀。”
所有人都点头。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他们不是不懂。
他们只是不敢说破。
他们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扛死劫。
他们轻伤,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受重伤。
秦云舟走进营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没有煽情,没有安慰,只站在他们面前,轻轻说了一句:
“都好好活着。
打完这一仗,我们回家。”
迷龙猛地别过头,抹了把脸。
孟烦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辣的花鼓戏,彻底唱不下去了。
秦云舟看着他们,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会活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安慰,也是谎言。
深夜,秦云舟独自坐在战壕边,望着江雾。
肩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很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反噬的结局:
每救一个人,就要替这个人受一次伤。
每救一整个团,就要替这一整个团死一次。
没有天降横祸,没有莫名伤痛,所有伤,都在战场上合理发生;
所有代价,都由他一个人在最后一战里结清。
他不后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虞啸卿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江雾,沉默了很久。
虞啸卿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雨:
“你母亲……她还好吗?”
秦云舟微微一怔,低声道:
“走得早。
她常说,你是个军人,不是个家人。”
虞啸卿闭上眼,喉结滚动:
“她说得对。”
他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军队,对得起上峰,对得起部下,唯独对不起妻儿。
“我没求过人。”虞啸卿声音发颤,
“这次,我求你。
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就算……就算要扛,也让我跟你一起。”
秦云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疏离,没有冰冷,只有一种迟来多年的、近乎平静的理解。
“虞师长。”
他轻轻喊了一声,
“打完仗,让他们回家。”
虞啸卿猛地攥紧拳,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我用命保证,他们一个都不少。”
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微亮。
最后一战,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