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

"不行！"萧景凌将降表摔在案上，"阿史那贺鲁狼子野心，老师北上，是羊入虎口！"

"陛下，"沈昭羽拾起降表，神色平静，"这是机会。北狄若推行女学，女子便可读书、可入仕、可影响朝政。届时，北狄便不再是蛮夷，是……"

"是老师想要的'改变天下'？"萧景凌冷笑，"老师为了改变天下，连命都可以不要？"

"臣的命，臣自己负责，"沈昭羽抬眸，"陛下，您说过，臣是独立的。"

"独立不是送死！"

"那陛下要臣如何？"沈昭羽声音发紧，"躲在京城，躲在陛下身后，做一只金丝雀？"

萧景凌僵住。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三年了，她从未变过。还是那个上元夜，站在太和殿飞檐下，说"这盘棋，陪殿下下到底"的女子。独立，孤傲，宁折不弯。

而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落魄皇子，是天子，是想要保护她的人。这种保护，是爱意，也是枷锁。

"老师，"他声音沙哑，"朕只是……害怕失去你。"

沈昭羽一怔。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说"害怕"。

"陛下，"她叹了口气，走近他，"臣也害怕。害怕这天下回到从前，害怕女子重新被关进后院，害怕臣所做的一切，化为乌有。"

她握住他的手，"但臣更害怕，因为害怕，便停止。那臣与那些固守祖制的老臣，有何区别？"

萧景凌沉默良久。

"老师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朕与老师，一同去。"

沈昭羽挑眉："陛下是天子，不能轻离京城。"

"天子也是人，"萧景凌说，"朕说过，与老师并肩。不是老师去冒险，朕在京城等。是朕与老师，一同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阿史那贺鲁要见帝师，朕便让他看看，大胤朝的帝师，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是朕与老师，共治天下的两个人。"

沈昭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陛下学坏了，学会用臣的话，堵臣的嘴。"

"跟老师学的，"萧景凌也笑，"老师教朕的，学以致用。"

北上之路，风雪交加。

沈昭羽与萧景凌同乘一车，却各据一侧，中间隔着一张案几——那是沈昭羽的坚持，"陛下是天子，臣是帝师，不可逾矩"。

但夜里宿营，萧景凌总会"意外"出现在她的帐篷。

"陛下，"沈昭羽看着掀帘而入的身影，无奈，"这是臣的寝帐。"

"朕知道，"萧景凌自顾自坐下，"但朕的寝帐漏风，老师这里暖和。"

"陛下可以命人修补。"

"修补了，"萧景凌面不改色，"又漏了。"

沈昭羽看着他，忽然想起黄河边的那个夜晚。他为她挡箭，倒在泥水中，还笑着说"老师为我哭，死也值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冷漠的。

如今她明白，不是冷漠，是害怕。害怕动心，害怕依赖，害怕有一天，失去时会痛。

"陛下，"她叹了口气，让出半张毡毯，"只此一次。"

"每次都这么说，"萧景凌躺下，与她肩并肩，"老师每次都心软。"

沈昭羽没有反驳。

帐篷外，风雪呼啸。帐篷内，两人并肩，呼吸可闻。

"老师，"萧景凌忽然说，"朕小时候，最怕雪夜。"

"为何？"

"母妃死在一个雪夜，"他声音很轻，"那时候朕七岁，躲在帐后，看着她喝下毒酒。朕想喊，想救她，但朕不敢。朕怕，怕自己也……"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