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决堤的消息传入京城时,沈昭羽正在翰林院批阅一份关于女学的奏折。
"沈学士,"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六殿下在朝堂上自请赈灾,陛下……陛下准了!"
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狰狞的花。
沈昭羽霍然起身。
萧景凌这个疯子。太子与三皇子正为赈灾主官的位置斗得眼红,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六皇子,竟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备马,去六皇子府。"
六皇子府邸偏僻简陋,连门房都昏昏欲睡。沈昭羽径直闯入内院,正见萧景凌在收拾行装。
"殿下可知,此去是死路?"
萧景凌回头,见她一袭青衫立于庭中,鬓角微乱,显是匆忙赶来。他忽然笑了:"老师来送我?"
"臣来拦殿下。"沈昭羽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包袱,"太子与三皇子争斗,正缺一个替罪羊。殿下此时请命,是主动往刀口上撞。"
"我知道。"
"殿下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去。"萧景凌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老师教过我,为君者先为孤臣。孤臣是什么?是刀山火海里趟出来的,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如何配得上老师的教导?"
沈昭羽怔住。
少年的眼睛清澈见底,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执拗。那不是野心,是更危险的东西——是执念,是为了某个目标可以焚身碎骨的疯狂。
"而且,"萧景凌松开她,声音轻下去,"老师不是想改变这天下吗?改变,总需要有人先流血。我不怕流血,我只怕……让老师失望。"
沈昭羽沉默良久。
"殿下带了多少人?"
"府中侍卫二十, plus 老师若肯同行。"
"臣若不肯呢?"
萧景凌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枝斜斜的梅花。
"母妃留给我的,"他说,"她说,遇到值得托付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沈昭羽握紧玉佩,忽然想起现代那个雨夜。图书馆的孤本,穿越的火光,还有这具身体原主死前的不甘——她也是为了某个人,才甘愿赴死的吧?
"臣陪殿下走一趟,"她将玉佩收入袖中,"但有个条件。"
"老师请说。"
"从此刻起,殿下必须听臣的。每一步,每一个决定,都不能擅专。"
萧景凌笑了,少年人的意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学生遵命。"
赈灾队伍出京第三日,遇袭。
不是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刀刀致命,直取萧景凌。
"保护殿下!"沈昭羽厉喝,同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拉着萧景凌滚入道旁沟渠。
箭矢如雨,钉入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老师怎么会武?"萧景凌喘息着问。
"臣不会,"沈昭羽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但臣会杀人。"
这是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沈家权倾朝野,树敌无数,原主自幼被训练自保之术。沈昭羽穿越三年,第一次动用这具身体的本能。
一名死士扑来,她侧身避过,匕首精准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走!"她拽起萧景凌,"去前面的树林!"
追兵不绝。沈昭羽边战边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萧景凌护在她身侧,以剑格挡,少年人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却没有退后半步。
"老师,"他忽然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放下我自己走。"
"闭嘴。"
"老师——"
"臣说过,"沈昭羽反手又杀一人,声音冷得像冰,"这盘棋,陪殿下下到底。殿下若死在这里,臣的棋局就散了。"
萧景凌看着她染血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学生,定不让老师输。"
他猛地将她推入一处土坡下的洞穴,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萧景凌!"
"老师藏好,"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从容,"学生去去就回。"
沈昭羽攥紧匕首,指甲陷入掌心。
疯子。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