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家宴,繁花满亭,笑语不绝。
可自苏九儿落座之后,整座湖心亭的热闹,便成了旁人的独角戏。
乾隆端坐主位,看似从容听着众人言语,一颗心却全然不在此处。
视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分分秒秒,皆落在身侧那抹海棠倩影之上。
少女慵懒倚着软榻,漫不经心捻着飘落的花瓣,眉眼恬淡,媚色藏于骨,不刻意张扬,却足以压尽满园春色。
令妃数次柔声搭话,句句温婉妥帖,是往日最得圣心的模样。
可今日,乾隆只是淡淡颔首,敷衍应对,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
令妃心头一寸寸发凉,指尖攥紧锦帕,细密的纹路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入宫数十载,惯于揣摩圣意,从未见过皇上对谁这般失态痴迷。
那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偏爱,是她穷尽半生,也未曾得到过的瞩目。
皇后静静旁观,将帝王失态尽收眼底,心底沉沉叹气。
美色惑人,古来如此。
这柔嘉公主初入深宫,便搅动帝王心神,往后六宫,怕是再无宁日。
一旁的小燕子浑然不觉暗流涌动,依旧拉着紫薇说笑,偶尔好奇侧目打量苏九儿,眼底只有纯粹的惊艳,毫无半分算计。
永琪频频侧目,心底不自觉生出惊艳,却不敢逾越礼数,只暗自感慨世间竟有这般绝代佳人。
唯有福尔康,眸光深沉微闪,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骤然得帝心的蒙古公主,暗自盘算利弊。
人人各怀心思,唯独高居上位的乾隆,陷入了无人知晓的挣扎。
他看着苏九儿恬静的眉眼,心底滚烫狂喜,可转瞬,刺骨的惶恐便席卷全身。
皇太极痴恋海兰珠,废朝政、乱心神,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顺治独宠董鄂妃,弃万里江山,抛至尊帝位,落得出家为僧的结局。
皆是千古前车,皆是帝王大忌。
他自幼熟读经史,以明君自律,一生克制情欲,勤勉理政,自认绝不会重蹈先祖覆辙。
可今日一见苏九儿,数十年的自持与理智,尽数崩塌。
心口的贪恋汹涌可怖,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忽然无比恐惧。
恐惧自己会沉溺于此,恐惧这副皮囊、这万里江山,终有一日,会尽数败在这女子手中。
恍惚间,脑海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残影。
依旧是模糊的围场风雪,白衣落地,箭声凛冽。
无细节,无情绪,转瞬即逝。
不过是陈年零碎旧忆。
乾隆迅速敛去那点虚无的恍惚,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疯狂贪恋。
不能乱。
他是大清帝王,身负天下苍生,绝不能为一女子沉沦误国。
“朕还有奏折待批。”
乾隆骤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冷沉数分,带着强行克制的疏离。
话音落,他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阶前落花,步履仓促,近乎落荒而逃。
满亭众人瞬间愕然。
方才尚且神色温和的帝王,为何转瞬骤然冷淡离去?
小燕子满脸茫然,眨巴着眼不知所措。
紫薇垂眸,心思剔透,隐约猜出几分缘由。
唯有苏九儿望着那道仓促离去的明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笑意。
怕了。
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见了她一眼,便生出了心魔与怯意。
系统提示音轻响。
【气运之子情绪波动:狂喜、克制、恐慌。】
【龙气收录持续小幅上涨,任务隐秘性百分百稳固,无任何人察觉异常。】
苏九儿垂眸,指尖轻捏花瓣。
他越是克制,越是挣扎,日后沉沦便越是彻底。
帝王的理智、规矩、克制,在入骨情念面前,从来不堪一击。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她便稳操胜券。
亭中没了帝王,气氛瞬间松散下来。
皇后起身肃然收尾,遣散众人,眼底依旧萦绕着对柔嘉公主的忌惮。
令妃失魂落魄,温婉的笑容彻底散尽,满心都是惶惶不安。
她知道,属于她的盛宠,怕是到头了。
永琪与尔康对视一眼,各自心思沉沉,陪着紫薇、小燕子一同离去。
喧闹的湖心亭,转瞬寂寥,只剩满地落英随风飘散。
宫人静静立在两侧,无人敢打扰端坐亭中的绝色公主。
苏九儿静坐片刻,起身缓步离亭。
暖风拂面,花香缠身。
她深知,方才帝王仓促逃离,不过是欲盖弥彰。
今夜的紫禁城,那位自持克制的帝王,注定无眠。
而她的深宫棋局,才刚刚落子。
围场旧事尘封岁月,无人回味,无人深究。
往后岁岁年年,这座皇宫的所有风月、所有偏爱、所有余生,皆由她而起。
那些年少热烈的爱恨,那些机关算尽的图谋,那些意气风发的年少君臣,终将一步步,走向既定的覆灭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