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九儿醒得很早。窗外河道上已经有人在摇橹了,吱呀吱呀的橹声隔着一层薄雾传进来。她侧过头,肖奈还在睡。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眉头舒展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像怕她半夜跑了。她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梧桐道上看见他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低头走路。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和康熙朝那个他一样好看,和雍正朝那个他一样专注,和李相夷一样让人移不开眼。三辈子了,他还是他。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看你。”
“好看吗?”
“还行。”
他睁开眼,看着她。“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喜欢。”
她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起床。今天要去看老宅子。”
苏州的老巷子很多,弯弯绕绕的,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头爬满了绿藤。苏九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找什么。肖奈跟在后面,没有问她找什么。她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是锁着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刻着模糊的纹样,看不清是什么。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九儿。”肖奈走到她身边。
“嗯。”
“这是哪?”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来过。”
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她。“你想进去看看吗?”
“锁着。”
“翻墙。”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会翻墙?”
“会。但没带梯子。”
她笑了,拉着他的手继续走。“不看了。锁着也好。有些东西,锁着比开着好。”
他没有追问,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老巷子继续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她走得小心,他握住她的手。
“肖奈。”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他的脚步没有停。“什么叫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就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我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他。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你。”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不需要想象。”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那如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
他沉默了几步。“九儿,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问,你信不信上辈子?”
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老巷子中间,阳光从白墙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解释不了一些事。比如为什么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熟悉,比如为什么你喝拿铁少糖我不用问就知道,比如为什么你来苏州的时候会在一扇锁着的旧门前站那么久。解释不了的事,除了上辈子,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的眼眶红了。“那如果上辈子是真的,你不觉得那个人是别人,不是现在的我?”
他看着她。“上辈子是你,这辈子也是你。不管转多少次世,你都是你。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你在哪个时代。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她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他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老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家在烧饭,炊烟从白墙后面升起来。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肖奈。”
“嗯。”
“我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我上辈子也认识你。每一辈子都认识你。每一辈子你都对我很好。每一辈子我都陪你到老。”她的声音有些抖,“所以这辈子我才会在梧桐道上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是你。”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信了。然后他开口了:“所以你觉得我眼熟?”
“嗯。”
“所以你才会在书架前和我同时拿同一本书?”
“嗯。”
“所以你才会在我书里夹那张课程表?”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那你这辈子还打算陪我吗?”
她在他怀里笑了。“陪。陪到老。陪你到走不动了,我扶着你走。陪你到头发白了,我帮你染。”她顿了顿,“下辈子也陪。”
“下辈子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我会找到你。在下一个世界的梧桐道、在下一个世界的御花园、在下一个世界的东海。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顶。过了很久,她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他没有哭出声,但她知道他在哭。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肖奈,别哭。”
“没哭。”
“你肩膀在抖。”
“……风大。”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两个人在老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白墙顶上升起来,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他松开她,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恢复了平静。“走吧。前面还有老宅子,我陪你去看。”
“好。”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继续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白墙黛瓦在两侧安静地立着。春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花香和烟火气。她走在他旁边,他的手握着她的,不紧不松,刚好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晚上回到A市,两个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她靠在他怀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九儿。”
“嗯。”
“你跟我说那些事,不怕我不信吗?”
“不怕。你说你也有感觉。我知道你是信的。”
他看着她。“我信。但我不记得。”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那你以后会讲给我听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讲什么?”
“讲你上辈子的事。讲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过完一辈子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听。”
她笑了。“好。每天晚上讲一个。”
“今晚第一个。”
“今晚第一个太长了。从明天开始。”
“那我今晚先预习一下。”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预习完了。”
他看着她。“这个预习不够。”
她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窗外的月亮很圆,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两个人吻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不用再问“你信不信”,不用再解释“我为什么觉得你熟悉”。他信了,这就够了。她等了三辈子,每一辈子他都会在最后想起她。这一辈子他提前了。不是到最后,是在刚开始,他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