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

返校的第一天，苏九儿是被阳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发现肖奈正侧躺着看她，手搭在她腰间。他比她醒得早，但没起床，就那样看着她。

“早。”她声音还有些哑。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

“你又看我睡觉？”

“嗯。看了二十分钟。”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

他握住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九儿，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她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再吃一口，最后一口’。”

她脸红了。“我做梦吃东西的时候都说什么？”

“就这一句。重复了三遍。”他看着她，“你梦见吃什么了？”

“不记得了。”她别过脸去，“你别问了。”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起来吧。我给你煮面。”

“你不是只会煮泡面吗？”

“学了新菜。汤面。”

“有荷包蛋吗？”

“有。”

“那起来。”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康熙朝那个他替她梳过头，雍正朝那个他替她理过衣领，李相夷替她别过耳后的碎发。每一辈子他都会做同样的事——替她整理，替她收拾，替她打理好那些她自己顾不上细想的小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肖奈。”

“嗯？”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去洗脸。面要好了。”

她笑了笑，下床去洗漱了。

新学期开始了，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苏九儿和肖奈见面的时间比寒假少了一些。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图书馆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公寓，有时候路过奶茶店会买一杯，她喝芋泥波波，他喝无糖乌龙茶。赵二喜说他“越来越有人味儿了”，苏九儿问她什么叫“人味儿”，赵二喜说“就是会笑、会买东西、会主动牵女朋友手了”。苏九儿笑了，没有反驳。

三月中旬，肖奈的致一科技拿到了一笔新的融资。那天晚上他心情不错，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还有一瓶红酒。苏九儿坐在桌对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四菜一汤了？”

“年前。你不是说我只会煮泡面吗？”

“我说的是你只会煮泡面，又没说你不会学。”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现在会了。以后常做给你吃。”

她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庆祝一下。祝贺致一融资成功。”

他也端起酒杯，两个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拿到融资。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实验室里熬夜写代码。”

她看着他。“肖奈，你不要把所有功劳都归到我身上。融资是你自己谈下来的，公司是你自己创的。”

“我知道。但你在，我更有底气。”

她握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后一直在。”

“好。”

四月，天气渐渐暖和了。梧桐树冒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亮。两个人走在梧桐道上，她忽然说：“肖奈，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

“去苏州。我想去苏州看看。”

他想了想。“周末两天够不够？”

“够。就住一晚。”

“好。我来安排。”

她没有告诉他去苏州的真正原因。苏州是康熙朝那个她的故乡——瓜尔佳·文鸢是在苏州长大的。她想去看看那座城，看看老宅子，看看那些青石板路。他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些记忆是属于她的，她想带着他一起重温，哪怕他不记得。

周五下午两个人在火车站碰面。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她拎着一个手提袋，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周末出游。高铁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她靠在窗边，他坐在外侧。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从眼前掠过，他握着她的手。

“九儿。”

“嗯。”

“你为什么想去苏州？”

她想了想。“因为想去。以前没去过。”

他看着她的侧脸。“你以前没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苏州有什么好看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有园林、有小桥、有流水、有青石板路。别人说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这次我陪你看。”他说，“你看到的第一个园林，你看到的第一个小桥，你看到的每一条青石板路，我都陪你。”

她心里一暖，靠在他肩上。“好。”

苏州的春天很美。园林里花开得正好，白墙黛瓦间处处是景。两个人走在拙政园的长廊里，苏九儿放慢脚步看着水池里的锦鲤。那些鱼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粼粼发光。她看得出了神，康熙朝那个她也见过锦鲤，在御花园的池塘里。

“九儿。”肖奈叫她。

她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鱼好看。”

他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又看了看她。“你见过比这更好看的鱼。”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眼神，不像在看新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总是这样——观察力好得让人害怕，她发呆的时候他会注意到她的眼神是看新东西还是旧东西。她不想说谎，也不想解释，只是笑了笑。“可能是以前在电视上看过。”

他没有追问，牵着她继续走。

晚上两个人住在老城区一家民宿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和对面的人家。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小桥。肖奈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九儿。”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肖奈，如果我说，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熟悉感，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他把她抱紧了些，“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来过。”

她愣住了。“你也有？”

“嗯。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好像走过这些巷子，看过这些桥。但我是第一次来。”他低下头，“可能上辈子来过。”

她的眼眶红了。他说“上辈子”，他不是真的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就像康熙朝那个他不记得她但他记得她爱喝红枣粥，就像雍正朝那个他不记得她但他记得她爱看梅花。有些东西刻在灵魂里，轮回多少次都不会消失。

“肖奈。”

“嗯。”

“你上辈子来的时候，是不是跟一个长头发、穿淡蓝色裙子的女生一起？”

他想了想。“可能是。”

她笑了，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你这辈子呢？”

“也跟她一起。”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穿淡蓝色裙子，很瘦，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怎么哭了？”

“高兴。”

他把她拥进怀里。窗外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记不清了，但他说“也跟她一起”。这就够了。

“九儿。”

“嗯。”

“明天还想去哪？”

“想去看看老宅子。一些旧房子、旧院子。”

“好。我陪你。”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会带他去看那些青石板路、那些白墙黛瓦、那些他在前世走过但今生不记得的地方。她不告诉他理由，但她知道，他的身体会替他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