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九儿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苏家的司机老陈举着接站牌站在出口。她走过去，老陈接过她的箱子笑了。“小姐，你瘦了。”

“没瘦。你每次见面都说我瘦了。”

“是真的瘦了。”老陈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老爷和夫人都在家等着呢，做了你爱吃的菜。”

苏九儿笑了笑，坐进后座。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红绿灯。她拿出手机给肖奈发了条消息——“到了。正在回家路上。”

他很快回了一条——“好。到了告诉我。”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做什么？”

“在写代码。你走了，我一个人写代码。”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那我到了告诉你。”

“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走了，我一个人写代码。”她想回他“你不如停下来看看书”，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管他，最后发了一条——“早点吃饭。别光顾着写代码。”

他回了一个字——“好。”

到家之后，苏妈妈果然做了一桌子菜。苏爸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瞟。苏九儿放下箱子走进去，苏爸爸放下报纸站起来。“回来了？”

“嗯。爸，妈。我回来了。”

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几遍。“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天都吃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苏妈妈，“妈，你做的菜好香。”

苏妈妈笑了。“就你嘴甜。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苏爸爸问她学期的事，苏妈妈问她感情的事。苏九儿一一回答，学业说学业，感情也没瞒着。“妈，我有男朋友了。”

苏妈妈的筷子顿了一下。“男朋友？叫什么？哪里的？做什么的？”

苏九儿笑了笑。“肖奈。计算机系的研究生，自己开了家公司。人很好，对我也好。”

苏妈妈看了一眼苏爸爸，苏爸爸咳嗽了一声。“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快了。”苏九儿夹了一筷子菜，“他妈妈已经见过我了。”

苏妈妈愣住了。“他妈妈见过你了？那你什么时候把他带回来？”

“等他忙完这阵子。他公司年末项目多。”

苏妈妈还想问什么，苏爸爸按住了她的手。“让孩子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苏妈妈不问了，但眼睛里的好奇快溢出来了。

晚上，苏九儿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台灯、窗台上的多肉、枕头边放着她高中时看的小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她拿出手机，发现肖奈发来了三条消息——一条是“吃饭了，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面，看着像泡面；一条是“面不好吃”；第三条是“你不在，连泡面都不香了”。

她看着这三条消息笑了，回了一条——“泡面本来就不香。你好好吃饭。下次回来我给你做。”

他秒回了——“你做的好吃。”

她又回——“我不会做饭。”

他回——“你煮泡面比食堂阿姨好。”

她笑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视频通话。一开始是晚上，后来白天也打。他拍办公室的窗户外景给她看，她拍家里的花和阳台给她看。他开会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在这边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听人发言的样子，她忍不住截图存进相册里。赵二喜在宿舍群里吐槽——“你们异地一天打几个视频啊？黏不黏糊？”苏九儿没有回，把赵二喜的消息截图发给肖奈。他回了一句——“不黏糊。还觉得不够。”

除夕那天晚上，苏九儿和家人吃完年夜饭，在阳台上看烟花。手机震了，肖奈发来视频通话邀请。她接起来，他那边背景是他妈妈家的客厅，电视开着，桌上摆着年夜饭的碗碟。他走到阳台，镜头对着他的脸。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你那边烟花好看吗？”

“好看。你那边呢？”

“也有。但没有你好看。”

她笑了。“肖奈，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是你。”他看着屏幕里的她，“九儿，我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想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我来接你。”

“好。”

窗外烟花炸开，五彩缤纷。她隔着屏幕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了。“你回去吃饭吧。年夜饭要凉了。”

“再待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他想了想。“看到你进去。”

她笑了。“那我要是不进去呢？”

“那我就不挂。”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软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屋。”

她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重新拿起手机。“好了。你可以去吃饭了。”

他没有挂。“九儿。”

“嗯。”

“明年除夕，我们一起过。”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光。“好。明年除夕我们一起过。”

年初二，苏九儿坐高铁返校。苏妈妈在车站送她，往她包里塞了一大堆吃的。“带回去给肖奈尝尝。这是妈妈做的酱牛肉，他要是喜欢，下次多做一些。”

苏九儿笑了。“妈，你还没见过他呢。”

“见了照片也算见过了。这孩子长得好看，看着也靠谱。”苏妈妈拉着她的手，“你对他好一点，别总凶人家。”

“我什么时候凶他了？”

“你小时候凶我的时候。”苏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车要开了。”

苏九儿上了车，苏妈妈站在站台上挥手，等车开远了还在挥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然后拿出手机给肖奈发消息——“我上车了。下午到。”

他回——“知道了。我去接你。”

车窗外田野、城市、山峦、河流，从眼前经过。她靠着车窗，手里攥着手机，等着到站，等着出站，等着在人群中看见那个人。那个人一定穿着深蓝色大衣站在出口，手里拿着一杯拿铁少糖，目光穿过人群找她。他会先看见她，然后嘴角微微弯一下。她会快步走过去，他会把咖啡递给她，说“路上累不累”，她会说“还行”，然后他会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这就是重逢，简单、平淡，每一辈子都一样。但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高铁到站。苏九儿拖着行李箱出站，在人群中看见了他——深蓝色大衣，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杯拿铁。他站在出口旁边的柱子旁，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放慢脚步，没有叫他，等他抬头。他像有感应一样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笑了，不是微微弯一下嘴角，是那种眉眼弯弯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她快步走过去，他递过咖啡。

“路上累不累？”

“还行。”

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走吧。回家。”

“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很好。他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肖奈。”

“嗯。”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