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元贵妃有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欢喜,有人嫉妒,有人沉默。而那个最该高兴的人,却忽然安静了。
连着三天,雍正没有来天然图画。
苏九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一页都看不进去。景泰在一旁端茶倒水,时不时偷瞄她的脸色。
“娘娘,皇上是不是政务太忙了?”
苏九儿没说话。政务忙?他以前也忙,但再忙也会来坐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的功夫。这一次,三天了,连张字条都没有。
“景泰。”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皇上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皇上这几日都在养心殿,哪儿都没去。批完折子就在院子里站着,看那棵梅花树。”
“看了多久?”
“听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苏九儿沉默了。他不对劲。她了解他,无论哪一世,他都不是这样的人。他有心事,而且是关于她的心事。
傍晚,苏九儿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自己去了养心殿。
苏培盛在门口看见她,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来了?皇上他……”
“本宫来找皇上。”她不等他通报,推门进去了。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没有批折子,只是坐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怎么来了?怀着孩子,别乱跑。”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皇上三天没来了。”
“朕忙。”
“忙到连张字条都没空写?”
他沉默了一会儿。“文鸢,你回去。朕过几日去看你。”
她没有动。“皇上,您看着臣妾的眼睛。”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担忧。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皇上,您到底在怕什么?”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只剩最后一丝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朕克妻。”
她愣住了。
“朕的第一个皇后,死了。第二个皇后……”他顿了一下,“虽然朕废了她,但她也快死了。朕的母妃,也死得早。朕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没有好下场。”他看着她,眼眶微红,“文鸢,你怀了朕的孩子。朕怕……朕怕你也会……”
她没有让他说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皇上,臣妾不信命。”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朕以前也不信。但你来了,朕信了。不是你来了朕才信,是你来了,朕怕了。”
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人啊,无论哪一世,都是这样——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双手。
“皇上,您听臣妾说。”
他看着她。
“臣妾活了……臣妾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臣妾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有些是命,有些不是。皇上克妻?那臣妾告诉皇上,臣妾的命硬得很。谁克谁,还不一定呢。”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皇上不知道吧?臣妾小时候,相士给臣妾算过命,说臣妾是九命猫妖转世,命硬得很,克不死。”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胡扯。”
“皇上不信?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臣妾能平平安安地把这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陪着皇上。要是臣妾赢了,皇上以后不许再说‘克妻’这两个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要是输了呢?”
“臣妾不会输。”她握紧他的手,“皇上,臣妾舍不得输。”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文鸢。”
“臣妾在。”
“你真的不怕?”
“不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只怕皇上不要臣妾了。”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朕不会不要你。”
“那皇上答应臣妾,以后不许躲着臣妾。”
“……好。”
“不许三天不来天然图画。”
“……好。”
“不许不给臣妾写字条。”
他笑了。“好。都依你。”
她靠回他怀里。窗外,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但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像在互相应和。
苏九儿从养心殿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景泰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本宫又不是去打架。”
景泰扶着她进屋,一边走一边念叨:“娘娘,您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怀着身子呢,万一磕着碰着……”
“景泰。”
“奴婢在。”
“你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景泰委屈地闭了嘴。苏九儿笑了,靠在榻上。她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没有显怀,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景泰。”
“奴婢在。”
“去御膳房要一碗银耳羹,送到养心殿去。”
景泰愣了一下。“娘娘,这么晚了……”
“皇上还没用膳。你去盯着他吃完再回来。”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九儿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他怕克妻,她不怕。她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命没见过,什么劫没渡过。一个“克妻”的说法,吓不倒她。但她心疼他——心疼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心疼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一早,雍正来了天然图画。
苏九儿刚起床,正在梳妆。从铜镜里看见他走进来,她笑了。“皇上今日怎么这么早?”
“朕想你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景泰识趣地退下了。苏九儿转过身,看着他。“皇上昨晚喝了银耳羹吗?”
“喝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
“睡得好吗?”
他想了想。“你不在,没睡好。”
她笑了,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臣妾今晚去养心殿陪皇上。”
他握住她的手。“你怀着孩子,别乱跑。”
“臣妾又不是瓷做的。”她反握住他的手,“皇上不让臣妾去,那皇上来天然图画。臣妾等着皇上。”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来。“好。朕来。”
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正在用早膳。
剪秋在一旁小声禀报:“娘娘,皇上今日一早就去了天然图画,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皇后放下筷子。“皇上这几天不是没去吗?”
“是。前几日没去,今日又去了。听说……是熙元贵妃娘娘亲自去养心殿请的。”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的胆子,比她想象的大。怀着孕还敢往养心殿跑,也不怕冲撞了龙体?但皇上不但没生气,还一大早就去看她。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吃她那一套。
“娘娘,您说皇上这几日为什么不去天然图画?”
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剪秋不敢再问了。皇后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知道为什么。因为皇上怕克妻。这个秘密,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但她知道。皇上的第一个皇后死了,第二个皇后——虽然他不承认,但名义上也算是废了。皇上觉得自己命硬,克身边的人。所以他不敢靠近熙元贵妃。但那个女人,只用了一晚上,就把他拉回去了。
皇后放下茶盏。这个女人,比她想的厉害。
养心殿前,梅花树光秃秃地立着,枝干在寒风里微微摇晃。
苏九儿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雍正从殿内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皱眉。“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儿做什么?”
“看树。”她转过头,看着他,“皇上,这棵树明年真的能开花?”
“朕说了能就能。”
她笑了。“臣妾等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凉飕飕的。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文鸢。”
“嗯?”
“朕昨晚想了很久。”
她等着他往下说。
“你说你不信命。朕也不信。但朕怕。”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朕怕失去你。”
她靠进他怀里。“皇上不会失去臣妾。臣妾保证。”
“你怎么保证?”
她想了想。“臣妾把心放在皇上这儿。皇上要是把臣妾弄丢了,臣妾的心就没了。臣妾活不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他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冷。进屋。”
她裹着他的大氅,跟在他身后走进养心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他扶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
“朕今日不批折子了。”
“皇上不批折子做什么?”
“陪你。”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皇上,您这样,朝臣们又要说话了。”
“让他们说。”
她闭上眼睛。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孩子踢你了吗?”
“没有。还小,还没到踢的时候。”
“那他什么时候踢?”
“再过一两个月吧。”
他嗯了一声,手没有拿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
“皇上。”
“嗯?”
“您的手真暖。”
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没有动。“那朕多放一会儿。”
她笑了。
傍晚,皇后亲自来了天然图画。
苏九儿正在榻上假寐,听见通报,坐起身。皇后很少亲自来,今天是头一回。
“皇后娘娘驾到——”
苏九儿要起身行礼,皇后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别动。怀着孩子,不用行礼。”
苏九儿看着她。皇后瘦了,眼下的青痕比之前深了,但笑容还是端端正正的。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皇后在她身边坐下,环顾了一下屋子。“本宫来看看你。听说你有了身子,本宫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不来。”
苏九儿笑了笑。“多谢皇后娘娘惦记。”
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妹妹气色不错。皇上近日常来?”
“皇上政务忙,偶尔来。”
皇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嘱咐了几句“好好养胎”“有什么需要跟本宫说”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了。
苏九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娘娘,皇后娘娘来做什么?”景泰小声问。
“来看本宫。”
“奴婢知道。奴婢是说,她为什么来?”
苏九儿转身走回屋里。“因为她想知道,皇上为什么又来了。”
景泰没听懂。苏九儿没有解释。皇后来,不是为了看她,是为了看皇上。皇上这几天的反常,皇后一定注意到了。她想知道原因,但她不会直接问,所以她来看。看皇上在不在,看皇上的态度,看能不能从她这里找到答案。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皇后想知道答案,答案很简单——她不怕死。但皇后不会明白。因为皇后怕的东西太多了。
夜里,雍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九儿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她坐在窗前,景泰拿着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朕来。”他接过帕子,景泰退下了。
他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皇上手法真好。”
“朕以前没帮人擦过头发。”
她笑了。“那臣妾是第一个?”
“嗯。第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偶尔碰到她的耳廓,指尖微凉。
“文鸢。”
“嗯?”
“朕今天批折子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皇上想好了吗?”
他想了想。“男孩叫弘……”他顿了一下,“还没想好。女孩叫……”
“叫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和淑。和顺、淑慎。”
她愣了一下。“和淑——好听。皇上真会取名字。”
“还没定。等你生下来再说。”
她笑了,转过身让他继续擦头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她的头发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干。
“皇上。”
“嗯?”
“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皇后今天来过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来看臣妾。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就是嘱咐臣妾好好养胎。”
他把帕子放在一边,头发已经干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文鸢,皇后这个人,你小心些。”
她点点头。“臣妾知道。”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朕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覆上他的手。“臣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臣妾的孩子。”
他把她拥进怀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想,这个人,她还要陪很久。
作者说:
雍正怕克妻,这是一个很戳人的点。他那么强大,却怕失去她。熙元贵妃用一句话让他安心——“臣妾的命硬得很。”爱一个人,就是愿意用命去赌。喜欢请收藏,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