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末,圆明园的湖面就结了薄冰,荷花早已败尽,只剩枯枝伶仃地立在水面上。苏九儿的梅花苗倒是长得不错,半人高了,叶子绿得发亮。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像看孩子似的。
景泰在一旁打趣:“娘娘,您对小苗比对皇上还上心。”
苏九儿斜她一眼。“皇上是皇上,苗是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皇上会自己吃饭,苗不会。”
景泰笑出了声,苏九儿也笑了。笑声还没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娘,出大事了!皇上把年大将军下了大狱!”
苏九儿手里的小水壶顿了一下。年羹尧——终于动了。
年羹尧被抄家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翊坤宫——不,华嫔住的冷宫偏殿,离前朝很远,但消息还是传进来了。颂芝从外头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跪在华嫔面前,浑身发抖。
“娘娘……年大将军他……被下了大狱,家都被抄了……”
华嫔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颂芝以为她会哭,会闹,会砸东西。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娘娘,您哭出来吧……”颂芝哭着说。
华嫔摇摇头。“哭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本宫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哥哥他……太张扬了。本宫劝过他,他不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涂着鲜红的蔻丹,戴着赤金的护甲,如今什么都没有,苍白得像枯骨。
“颂芝。”
“奴婢在。”
“去告诉皇上,本宫认罪。本宫什么都认。只求皇上……留哥哥一条命。”
颂芝哭着去了。
天然图画。
苏九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等。等雍正来。
傍晚,他终于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但苏九儿看得出他眼下的青痕。他好几天没睡好了。
“皇上。”她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暖着他。
“年羹尧认罪了。”他在榻上坐下,把她拉进怀里,“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靠在他胸口。“皇上不高兴?”
“高兴。”他低头看她,“但高兴完了,是累。”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他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
“文鸢。”
“臣妾在。”
“华嫔求朕留她哥哥一命。”
“皇上答应了吗?”
“朕答应过你,留她一命。”他睁开眼,“她哥哥,朕也会留。但活罪难逃。”
她点点头。“皇上做得对。”
他把她抱紧。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想睡。
几天后,年羹尧被赐死,但没有株连九族。华嫔保住了命,但被迁入更偏的院落,从此彻底消失在后宫的视野里。
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正在抄经。她听完,手里的笔没有停。
“知道了。”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华嫔那边……”
“不要管她。”皇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华嫔已经是个死人了。宫里不需要死人。”
剪秋低头退下。皇后看着抄完的经文,沉默了很久。年羹尧倒了,华嫔完了,纯元的牌位被移出了奉先殿。下一个,会是谁?
她闭上眼睛,不敢想了。
延禧宫。
安陵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宫女从外头进来,小声说了年羹尧的事。她嗯了一声,继续绣。
宫女忍不住问:“小主,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皇上……下一个会对谁动手。”
安陵容放下绣绷,看着窗外的天空。“皇上要动手,也是动那些有把柄的人。本宫一个小小的常在,有什么值得皇上动手的?”她重新拿起绣绷,“本宫只管绣好自己的花,别的,不想,不问。”
宫女不敢再说了。
天然图画。
苏九儿蹲在窗台前,给梅花苗松土。雍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你每天都弄它,不嫌烦?”
“不嫌。”她头都没抬,“臣妾等着它开花呢。”
“朕说了,要三年。”
“臣妾等得起。”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小铲子,帮她松土。她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笑了。
“皇上,您会弄吗?”
“朕种过梅花。”
她想起他说的那棵梅花——小时候种的,后来枯了。她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他。他的手很大,握着那把小铲子有些滑稽,但动作很轻很稳,生怕伤到根。
“皇上,您对臣妾真好。”
他没抬头。“朕对你好,你就受着。不用说谢谢。”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继续松土。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苏九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让她觉得很安心。
“皇上。”
“嗯?”
“年羹尧的事,还会有人被牵连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会。但朕不想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查到很多人。”他低头看着她,“朕不想让朝堂大乱。”
她点点头。“皇上说得对。”
他把她抱紧。“文鸢。”
“臣妾在。”
“朕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朕会变成什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大概会变成一个谁也不信的孤家寡人。”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臣妾不会让皇上变成那样。”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心里很安静。这个世界虽然复杂,但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作者说:
年羹尧倒了,华嫔彻底退场。后宫的舞台从来不大,有人上来,就有人下去。但熙元贵妃的梅花还在长,离花开还有两年。喜欢请收藏,明天继续看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