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熙元贵妃后,后宫安静了一阵子。
但那安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止。皇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她入宫几十年,从侧福晋到皇后,见过太多宠妃起起落落。但熙元贵妃不一样。皇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她只见过一次——很久以前,皇上看纯元皇后的眼神。
可纯元死了。死了的人,永远赢不了活着的人。但死去的人,可以成为活人的刀。
这一日,雍正来景仁宫用晚膳。皇后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皇后在一旁伺候,给他布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皇上最近常去天然图画?”
“嗯。”
皇后笑了笑。“熙元妹妹年轻,皇上多陪陪她是应该的。”她顿了一下,“臣妾最近整理纯元皇后的遗物,翻出几样东西,想着要不要送到养心殿去。”
雍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皇后没有看他,继续说:“纯元皇后生前最爱梅花,皇上还记得吗?她宫里那棵红梅,是她亲手种的。每年冬天开了花,她总要折几枝插瓶,摆在案头。”
雍正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皇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微微一颤。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腊月的冰水。但她没有退缩,笑着说:“臣妾只是想起纯元皇后了。她若还在,看到皇上如今这么喜欢荷花,不知会不会伤心。”
殿内安静了一瞬。
“纯元皇后。”雍正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皇后等着他往下说。
“你不提,朕都快忘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雍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皇后脸色发白,站起来。“皇上……”
“纯元皇后,她配不上皇后这个位子。”雍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她更配不上‘纯元’这两个字。纯,纯净无瑕?元,初始根本?她哪一点配?”
皇后跪下来。“皇上,纯元皇后是您的嫡妻……”
“朕的嫡妻?”雍正冷笑,“朕的嫡妻,背着朕在宫里安插了多少人?朕的嫡妻,背着朕害死了多少未出世的孩子?朕的嫡妻,背着朕在朕的弟弟们中间周旋——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皇后的脸白得像纸。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冷漠。“传旨。纯元皇后乌拉那拉氏,德行有亏,不堪为国母。即日起,废其皇后之位,撤其封号,迁出奉先殿。后世不得以皇后礼祭之。”
皇后跌坐在地上。“皇上!她死了这么多年了!您不能……”
“朕能。”雍正打断她,“朕是皇帝。朕说能,就能。”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皇后,朕不废你,不是因为你做得好。是因为朕不想让天下人觉得朕薄情。但你记住——朕对你,没有情。”
他大步走了。
皇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剪秋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娘娘……”
皇后没有动。她看着地上,看着自己跪着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听得剪秋毛骨悚然。“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然图画。
苏九儿正在给梅花苗浇水。那棵小苗长了几天,叶子更绿了,她每天早晚都要看看,恨不得拿尺子量量长了多少。
雍正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窗台前,手里拿着小水壶,小心翼翼地浇。他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浇完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皇上?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是在景仁宫用膳吗?”
“吃完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棵梅花苗,“长高了?”
“高了半寸。”她把水壶放在一边,看着他,“皇上,您脸色不太好。”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文鸢。”
“臣妾在。”
“朕今日做了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朕废了纯元皇后的位分。”
她愣住了。纯元皇后——她知道这个女人。系统给她的剧情提要里写过,纯元皇后是雍正的嫡福晋,早逝,是雍正一生的白月光。但他说,废了?
“皇上……为什么?”
他松开她,走到窗前。“因为她不配。”
她没有追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皇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臣妾。”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纯元皇后,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她温柔,贤惠,大度——但那都是装出来的。她背地里做的事,比华妃狠十倍。”
苏九儿没有说话。
“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朕不能说。朕是皇帝,朕不能说自己的皇后不好。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他苦笑了一下,“朕忍了几十年。今日终于说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皇上,您辛苦了。”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文鸢。”
“嗯?”
“朕只有你了。”
她闭上眼睛。“臣妾在。臣妾一直都在。”
消息传出去,整个后宫炸了锅。
纯元皇后——死了那么多年的纯元皇后,被废了。封号被夺,牌位移出奉先殿,后世不得以皇后礼祭之。这是比死还重的惩罚。
景仁宫里,皇后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跪在佛像前,一整天没出来。剪秋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不敢敲门,不敢说话。
延禧宫里,安陵容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冷宫偏殿里,华妃听见这个消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她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咳嗽不止,颂芝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
天然图画里,苏九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但没有看。她在想他。
他忍了几十年。明知道自己的皇后是那样的人,却不能说,不能动。因为她是先帝指的婚,因为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因为她死了,死人是不能被责备的。他只能忍着,忍到她死了,忍到自己当了皇帝,忍到今天。
“娘娘,您怎么了?”景泰见她发呆,小声问。
“没事。”她翻了一页书,“去御膳房要一碗银耳羹,本宫一会儿去养心殿。”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养心殿。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没有批折子,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苏九儿端着银耳羹进来,放在他面前。
“皇上,喝点。”
他回过神,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臣妾想来。”她坐在他身边,“皇上不想见臣妾?”
他没有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头。
“别皱眉。”
他握住她的手。“文鸢。”
“臣妾在。”
“朕今日是不是太狠了?”
她想了想。“皇上只是说了实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觉得朕狠?”
“臣妾不觉得。”她反握住他的手,“臣妾只觉得,皇上忍得太久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皇上,臣妾在。臣妾一直都在。”
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已经有淡淡的银色光晕浮在东边的天际。她抱着他,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很安静。这个世界虽然复杂,但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这一章写得很难。纯元皇后在无数小说里都是白月光,但这里,作者想写一个不一样的——一个真实的、有瑕疵的人。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有些人配不上被神化。喜欢请收藏,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