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被贬为嫔的消息在宫里传了几天,渐渐平息了。后宫就是这样,再大的事,过几天就没人提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提。皇上的态度摆在那里——谁提华妃,谁就是下一个。
苏九儿的日子照常过。每日去景仁宫请安,回来练字、看书、逗鱼。雍正隔一两日就来天然图画,有时留宿,有时只是坐坐。他不来的时候,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本书,有时只是一张字条,写着“朕今日忙,你早些歇”。
景泰把这些字条收在一个小匣子里,攒了厚厚一叠。
“娘娘,您看,皇上对您多上心。”景泰把新的一张放进去,笑得眼睛弯弯。
苏九儿看了一眼那匣子,没说话。上心?当然上心。无论哪一世,他都对她上心。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她只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装作被他一点一滴的关心打动。这倒不难,因为她确实被打动了。无论多少次,都一样。
这一日,苏九儿去景仁宫请安,发现安常在没来。
“安常在身子不适,告了假。”皇后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本宫已经让人送了药材过去。”
齐妃撇撇嘴:“安常在身子骨弱,三天两头不适,也不知道是真不适还是假不适。”
皇后看了她一眼,齐妃不说话了。
苏九儿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茶。安陵容没来——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谨慎。在这个后宫里,谁缺席,为什么缺席,都值得留意。
请安散后,苏九儿没有直接回天然图画,而是绕道去了延禧宫。
景泰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您去延禧宫做什么?安常在不是告假了吗?”
“就是因为她告假了,本宫才去看看。”苏九儿沿着长廊慢慢走,“同是嫔妃,她病了,本宫不去看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景泰觉得有道理,不再问了。
延禧宫不大,比钟粹宫还小些。苏九儿走进去的时候,安陵容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里拿着绣绷,还在绣花。看见苏九儿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要起身行礼。
“别动。”苏九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病了就躺着。”
安陵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熙嫔娘娘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苏九儿看了看她手里的绣绷,绣的是一对鸳鸯,“病着还绣花?”
安陵容低下头。“闲着也是闲着。”
苏九儿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儿,嘱咐她好好养病,就起身告辞了。走出延禧宫,景泰忍不住问:“娘娘,安常在的病是不是装的?”
苏九儿想了想。“不是装的。她脸色确实不好。”
“那您为什么去看她?”
“因为本宫想知道,她为什么病。”
景泰没听懂。苏九儿没有解释。安陵容病了,不是装的,但病的原因是什么?是真的身子弱,还是因为华妃的事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需要亲眼看看。
天然图画。
傍晚,雍正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苏九儿正在窗前喂鱼,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今天去延禧宫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把鱼食撒进湖里。“皇上消息真灵通。”
“朕说了,朕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她,“去看安常在?”
“嗯。听说她病了,臣妾去看看。”
“看出什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皇上觉得臣妾能看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安常在这个人,心思细,胆子小。华妃的事,她怕是吓着了。”
苏九儿想了想。“臣妾也觉得她是吓着了。但臣妾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华妃的事与她无关,她怕什么?”
雍正看着她,目光幽深。“也许她怕的不是华妃,是别的。”
苏九儿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继续。他转身走进屋里,在榻上坐下。“过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文鸢。”
“臣妾在。”
“朕今日收到一份密报。”
她抬起头,看着他。
“瓜尔佳大人在朝中被人弹劾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弹劾什么?”
“贪墨。”他低头看着她,“数额不大,但够他喝一壶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皇上信吗?”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弹劾他的人,是想借他动你。”
她心里明白了。有人要对瓜尔佳家动手,不是为了扳倒她父亲,是为了扳倒她。她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朕已经压下去了。”他说,“但你要小心。有人在暗处盯着你。”
她点点头。“臣妾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夜里,雍正批完折子进来,苏九儿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一页都没翻。
“想什么呢?”他坐在床边。
“想皇上白天说的那件事。”
他把书抽走,放在一边。“别想了。朕说了,已经压下去了。”
“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她看着他,“有人要动臣妾,不会只动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是谁?”
她摇摇头。“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这个人能在朝中弹劾臣妾的父亲,在后宫一定也有根基。”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你倒是想得明白。”
她笑了。“臣妾不想明白也不行。有人要杀臣妾,臣妾总不能伸着脖子等。”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有朕在,没人杀得了你。”
她靠进他怀里。“臣妾知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她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是谁?皇后?不像。皇后不会这么快动手。齐妃?她没那个脑子。安常在?她没那个胆子。那是谁?
她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