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瓜尔佳家确实不干净,但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田产纠纷、家奴犯法,放在寻常人家算事,放在皇帝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颂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娘娘,瓜尔佳大人家的事,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动不了熙嫔。”
华妃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废物!”
颂芝不敢躲,碎片溅到裙角,一动不动。
华妃喘着粗气,在殿里来回踱步。“查不到她的把柄,那就给她制造一个。女人在后宫,最容易栽在什么事上?”
颂芝想了想:“通奸?下毒?还是……”
“巫蛊。”华妃停下来,转过身,“巫蛊之术,历代皇帝最忌讳这个。你去找个会扎小人的,做两个布偶,一个写上皇上生辰,一个写上熙嫔的名字。然后把皇上那个埋在熙嫔院子里,把她那个……”她顿了顿,“放在她枕头底下。”
颂芝脸色发白:“娘娘,这是要杀头的罪……”
“所以本宫才要做得干净。”华妃看着她,“你亲自去办,不要经第二人的手。”
颂芝低下头。“……是。”
三天后,雍正正在九州清晏批折子,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出事了。”
雍正没抬头。“说。”
“熙嫔娘娘院里的宫女来报,说在熙嫔娘娘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偶,上面扎着针,写着……写着……”苏培盛不敢说了。
雍正放下朱笔。“写着什么?”
“写着熙嫔娘娘的生辰八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雍正站起身,脸色沉得可怕。“走。”
天然图画。
苏九儿站在院子里,面前跪着景泰和几个小宫女,个个脸色发白。一个布偶放在托盘上,上面扎着几根针,针脚粗糙,布偶的布料是宫里常见的青色棉布。
雍正大步走进来,看见托盘上的布偶,脸色铁青。“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景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皇上,是奴婢今早给娘娘整理床铺时,在枕头底下发现的。奴婢发誓,娘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朕没问你。”雍正看向苏九儿,“熙嫔,你说。”
苏九儿面色平静。“臣妾不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臣妾从未见过。”
雍正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培盛。“去查。查这个布偶的布料是哪个宫的,针线是谁的手艺,谁进过熙嫔的寝殿。一个一个查,查不到不许停。”
苏培盛领命而去。
雍正走回苏九儿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也不抖。
“你不怕?”他低声问。
她看着他。“臣妾没做过,不怕。”
他握紧她的手。“朕信你。”
查了三天,查到了颂芝身上。
布料是翊坤宫的,针脚是颂芝的手艺,有人亲眼看见颂芝三天前鬼鬼祟祟去过天然图画。苏培盛把证据呈到雍正面前,不敢抬头。
雍正看完,把证据放下。“华妃呢?”
“华妃娘娘在九州清晏候着呢。”
雍正站起身,脸色平静得可怕。“传朕的旨意,华妃年氏,心怀叵测,行巫蛊之术,意图谋害嫔妃。即日起,夺其封号,降为嫔,迁居冷宫偏殿,非召不得出。”
苏培盛愣了。“皇上,华妃娘娘她……”
“还要朕说第二遍?”
苏培盛不敢再问,赶紧去传旨了。
九州清晏。
华妃跪在地上,听完圣旨,脸色惨白。“不可能!皇上不会这么对本宫的!本宫要见皇上!”
苏培盛面无表情。“华嫔娘娘,皇上说了,不见。”
华妃跌坐在地上。华嫔——她入宫这么多年,从贵人到嫔到妃,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现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颂芝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是你?”华妃转过头,看着颂芝,“是你出卖本宫?”
颂芝摇头,眼泪掉下来。“娘娘,奴婢没有……”
华妃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废物!都是废物!”
她站起身,推开要来扶她的太监,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九州清晏的匾额,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她只是咬着牙,走进了冷宫偏殿。
天然图画。
苏九儿听景泰说完翊坤宫的事,沉默了很久。
“娘娘,您怎么不说话?”景泰小心翼翼地问,“华妃……不,华嫔娘娘害您,皇上替您出了气,您不高兴吗?”
苏九儿摇摇头。“本宫不是不高兴。本宫只是在想,华妃走到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
景泰没听懂。
苏九儿没有解释。华妃的错,当然是她自己的。但后宫这个地方,把一个女人逼成那样,谁都有责任。她想起康熙朝那些嫔妃,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华妃比她们好一点,至少她真的爱过雍正。但爱错了方式,也爱错了人。
晚上,雍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九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庄子》,一页都没翻。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想什么呢?”
她放下书。“想皇上。”
“朕就在这儿,还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皇上,华妃的事,您不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
“她是真心爱您的。”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爱朕,就可以害人?”
苏九儿没有说话。
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文鸢,朕知道你心软。但后宫这个地方,心软的人活不长。”
她看着他。“臣妾不是心软。臣妾只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走错了路。”
雍正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朕不管她走什么路。朕只知道,谁想害你,朕就容不下谁。”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这人啊,无论哪一世,都是一样的——对不在乎的人,狠得下心;对在乎的人,命都可以不要。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冷宫偏殿。
华妃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比翊坤宫的耳房还不如。颂芝跪在一旁,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颂芝端着一碗粥,手还在抖。
华妃没有接。“颂芝。”
“奴婢在。”
“你说,皇上会不会来看本宫?”
颂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妃笑了,笑容凄厉。“他不会来了。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她把粥碗打翻在地。“熙嫔——本宫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颂芝跪在地上,不敢动。
华妃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冷宫像蒙了一层霜。这座紫禁城里,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今天得意的,明天可能就失意了。今天失意的,再也没有机会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