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天气渐热。雍正决定去圆明园避暑,随行的嫔妃名单里,有皇后,有华妃,有齐妃,还有熙嫔。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景泰正在给苏九儿梳头。她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娘娘,您听见了吗?皇上带您去圆明园!”
苏九儿看着铜镜里景泰激动的脸,笑了笑。“听见了。你激动什么?”
“奴婢替娘娘高兴啊!”景泰放下梳子,掰着手指算,“皇后娘娘、华妃娘娘、齐妃娘娘,还有您。一共才四位主子,您就在其中!”
苏九儿没说话。圆明园——她在康熙朝去过无数次,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但现在,她要以熙嫔的身份再去一次,身边的人换了一茬,连园子的主人都换了。她忽然有些恍惚。
“娘娘?”景泰见她发呆,小声叫了一句。
苏九儿回过神。“收拾行李吧。多带几件素色的衣裳,圆明园那边比宫里热。”
“娘娘不穿鲜亮些?华妃娘娘每次去圆明园都打扮得跟朵花似的……”
“她是她,本宫是本宫。”苏九儿站起身,“本宫是去避暑的,不是去比美的。”
景泰不敢再劝,乖乖去收拾行李了。
五日后,銮驾启程。
苏九儿坐在马车里,景泰在一旁打扇。马车摇摇晃晃,她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想事情。系统说雍正的龙气在他身上,她要拿到龙气。但怎么拿?像康熙朝那样,等他主动靠近?还是……她睁开眼,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整齐的仪仗队,黄罗伞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队伍最前面,那匹高大的白马上的身影,是雍正。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腰杆笔直,风吹起他的衣角。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从来不回头。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娘娘,您看什么呢?”景泰凑过来。
“看风景。”苏九儿放下车帘,“到了叫我。”
景泰应了一声,不敢再打扰。
圆明园。
苏九儿被分到了“天然图画”景区的殿宇。这是一处临水的院落,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荷花开了满塘,风吹过来带着清香。
景泰在屋里转了一圈,喜滋滋地说:“娘娘,这地方真好!比钟粹宫凉快多了!”
苏九儿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上的荷花。她来过这里,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是宸妃,康熙牵着她的手走过九曲桥,指着远处的荷花说:“等朕老了,就住在这儿,天天看荷花。”她当时笑他:“皇上还要处理朝政呢,哪有时间天天看荷花?”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朕把朝政搬到这儿来。”后来他确实把朝政搬到了圆明园,但荷花没看几年,他就走了。
“娘娘,您怎么哭了?”景泰慌了。
苏九儿摸了摸脸,指尖湿了。她竟然哭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在康熙朝的最后那些年,她送走了他,看着胤祥登基,看着映澜出嫁,她都没哭。现在,站在同样的地方,想起那些话,她却哭了。
“没事。风迷了眼。”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去把行李收拾好,本宫想歇一会儿。”
景泰不敢多问,赶紧去收拾了。
傍晚,雍正让人来传话——赐膳。
苏九儿换了身衣裳,跟着太监去了“万方安和”。这是雍正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他日常起居的所在。她走进去的时候,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
“臣妾参见皇上。”
“过来坐。”他指了指身边的位子。
她走过去坐下。桌上只有两副碗筷,没有其他人。
“皇后她们呢?”她问。
“朕让她们在自己院里用膳。”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朕想清静清静。”
她看着碗里的菜,笑了。“皇上这是拿臣妾当挡箭牌?回头皇后娘娘该说臣妾霸着皇上了。”
“谁敢说你?”他放下筷子,“朕饶不了她。”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碗碟撤下去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湖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文鸢。”他忽然开口。
“臣妾在。”
“你以前来过圆明园吗?”
她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臣妾第一次来。”
他没有回头。“朕总觉得,你好像来过。”
她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皇上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朕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对这里很熟悉。”
她笑了笑。“臣妾是第一次来。大概是臣妾天生胆子大,到了新地方也不怕生。”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看着湖面。她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月亮,看湖水,看风吹过荷塘。
“朕小时候,皇阿玛带朕来过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朕还很小,什么都不懂。皇阿玛指着湖里的荷花说,做人要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她听着,没有说话。
“朕那时候不明白。后来长大了,明白了,但已经做不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沾了多少人的血,朕自己都数不清。”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皇上。”
他看着她。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因为它从淤泥里长出来,却不沾淤泥。”她握紧他的手,“皇上从这淤泥里走过来,手上沾了泥,但心里还是干净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你怎么知道朕心里是干净的?”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臣妾就是知道。”
他怔住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尾上挑,唇角带笑。“皇上,夜深了。臣妾该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文鸢。”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朕带你去划船。”
她笑了。“好。”
翊坤宫在圆明园的住处。
华妃坐在窗前,脸色铁青。“皇上今晚赐膳,只叫了熙嫔?”
宫女颂芝小心翼翼地说:“是。听说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都没叫。”
华妃把手里的团扇摔在地上。“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刚入宫的小蹄子,也配让皇上单独赐膳?”
颂芝不敢接话。
华妃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行。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景仁宫在圆明园的住处。
皇后正在灯下看书。剪秋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皇后放下书,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熙嫔今晚去万方安和了?”
剪秋点头。“是。皇上单独赐膳。”
皇后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最近对熙嫔,倒是上心。”
“娘娘,要不要……”
“不要。”皇后打断她,“皇上现在正新鲜,谁去触霉头,谁就是傻子。”
剪秋低下头。“是。”
皇后重新拿起书,但那一页,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雍正果然带苏九儿去划船。
九曲桥边停着一艘小舟,他先上了船,然后伸手扶她。她踩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
“怕水?”他问。
“不怕。”她站稳了,松开手,“只是没坐过这么小的船。”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船桨,轻轻一撑,小舟离岸而去。
湖面上荷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来,满湖清香。她坐在船头,伸手去够一朵离得近的荷花,够不着。
他把船往那边撑了撑。“够吧。”
她够着了,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香。”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喜欢荷花?”
“喜欢。”她把花放在膝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臣妾喜欢这个。”
他把船桨放下,让船自己漂着。“朕也喜欢。”
两人坐在船头,风吹过荷塘,吹起她的发丝。他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她的耳根红了。
“文鸢。”
“嗯?”
“朕昨晚想了一夜,你说的那些话。”
她看着他。
“你说朕心里是干净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朕以前不觉得。但昨晚,朕信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
“因为你。”他打断她,“因为你,朕觉得,朕还能做个好人。”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这人啊,无论哪一世,都不会说情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比情话更让人心动。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皇上本来就是好人。”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鸟鸣声。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不必问。
远处,九曲桥上,华妃站在那儿,看着湖面上的小舟,脸色铁青。颂芝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回去。”华妃转身,“本宫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