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养心殿的烛火已经换过一轮,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她侧过头,看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醒了喝掉。
字迹刚劲有力,撇捺如刀。她认出来了,是他的字。康熙朝那个他也写过这样的字,批奏折的时候,朱笔落在折子上,一笔一划都带着帝王的气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甜度刚好。
“小主,您醒了?”外头传来宫女的声音。
苏九儿放下碗:“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景泰,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端着铜盆、帕子、漱盂。景泰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小主,这碗……”
“皇上让人送来的。”苏九儿把碗递给她,“收了吧。”
景泰接过碗,欲言又止。苏九儿知道她想问什么——昨晚皇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还是没有留宿。宫里的人嘴快,今早怕是已经传遍了。一个新封的贵人,侍寝之夜被皇上晾在东暖殿,这事传出去,她以后在宫里怎么抬头?
“景泰。”苏九儿开口。
“奴婢在。”
“把本宫那件鹅黄色的旗装拿出来,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
景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苏九儿平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是。”
皇后乌拉那拉氏住在景仁宫。
苏九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嫔妃在了。她走进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她面色如常,走到中间跪下:“嫔妾熙贵人,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容端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起来吧。赐座。”
苏九儿站起身,坐到末位。刚坐下,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抬眼看去,是一个穿着玫红旗装的女子,妆容精致,眼角眉梢都是傲气。“这就是昨晚那位?”那女子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见,“听说皇上去了东暖殿,又出来了?”
另一个妃子接话:“可不是。瓜尔佳家的女儿,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苏九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就当没听见。皇后轻咳一声:“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闲话?”那两人不说话了,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苏九儿放下茶盏,依旧面色如常。
景泰站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苏九儿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动。
从景仁宫出来,景泰终于忍不住了。
“小主,您怎么不反驳她们?她们说的那叫什么话……”
“反驳什么?”苏九儿沿着长廊慢慢走,“她们说的不是事实吗?”
景泰急了:“事实也不能这么说啊!您是皇上的贵人,她们算什么东西……”
“景泰。”苏九儿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本宫问你,你生气的到底是因为她们说了那些话,还是因为皇上昨晚确实没留宿?”
景泰哑口无言。
苏九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本宫都不生气,你气什么?皇上不来,自有不来的道理。本宫不急,你也别急。”
景泰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可是……”
“没有可是。”苏九儿打断她,“回宫。”
养心殿。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奏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苏培盛在一旁伺候,见他发呆,也不敢出声。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
“奴才在。”
“熙贵人……回宫了?”
苏培盛一愣:“回皇上,熙贵人小主从景仁宫请安出来,就回钟粹宫了。”
雍正嗯了一声,拿起朱笔,又放下。“她……有没有说什么?”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问的是……”
“她有没有问昨晚的事?”
苏培盛想了想:“回皇上,熙贵人小主什么都没说。倒是景泰丫头,气得脸都红了。”
雍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下去吧。”
苏培盛退下了。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的事,他知道宫里已经在传了。一个新封的贵人,侍寝之夜被皇帝晾在东暖殿,这消息传到前朝,瓜尔佳·鄂敏的脸色一定很好看。他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她长得美,不是因为她家世好,是因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他从来不信前世今生,但那一瞬间,他信了。他需要一个晚上想清楚,但他想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想清楚,只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今天要把户部的折子批完,明天要去畅春园,后天……后天再说。
钟粹宫。
苏九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景泰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又不敢说。
“景泰。”苏九儿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御膳房要一碗酸梅汤来。本宫渴了。”
景泰愣了一下:“小主,这都快用午膳了……”
“本宫现在就想喝。”
景泰无奈,转身出去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苏九儿没抬头,但听见脚步声——不是太监,不是宫女,是男人。他走进来,脚步沉稳,不紧不慢。她放下绣绷,站起身,要行礼。
“不必。”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九儿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常服,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昨晚睡得好吗?”
“回皇上,睡得很好。”
“朕给你盖了被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臣妾知道。早上起来看见被子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他的耳根微微红了。苏九儿看见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笑着看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他别过脸。
“看皇上。”
“朕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皇上哪儿都好看。”
他的耳根更红了。他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臣妾给皇上倒杯热的。”
“不用。”他站起身,“朕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歇着。”说完,他大步走了。
苏九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系统冒出来:【宿主,他走了。】
“嗯。”
【他就是来看看你?】
“嗯。”
【……他是不是有病?】
“没有。”她拿起绣绷,继续绣,“他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还在不在。”
养心殿。
雍正快步走回来,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皇上,您这是……”
“闭嘴。”
苏培盛闭嘴了。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但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去看她,是因为他想看她。他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因为昨晚的事不高兴,想知道她是不是……和他一样,觉得彼此认识很久了。但到了钟粹宫,看见她坐在窗前绣花,看见她抬起头对他笑,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想看她。看了几眼,就回来了。
他放下朱笔,闭上眼睛。瓜尔佳氏·文鸢。熙贵人。
他叫她的封号。熙——光明兴盛。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像一道光。他不知道这道光会把他带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不想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