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瓜尔佳氏·文鸢,满洲镶黄旗,一等公瓜尔佳·鄂敏之女。父亲是朝中重臣,家世显赫得让人眼红。而她本人——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在京城贵女圈里名声并不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消化完这些记忆,然后慢慢坐起来。
“小姐,您醒了?”帐子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她偏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圆脸杏眼,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走路稳稳当当,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景泰。”苏九儿叫出这个名字。
丫鬟笑了:“小姐还记得奴婢的名字?昨儿个您还说要给奴婢改名叫翡翠呢。”
苏九儿嘴角抽了抽。原主确实说过这话,因为觉得“景泰”太老气。但她觉得景泰这名字挺好,沉稳,大气,比翡翠强一百倍。“不改了。景泰好听。”
景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今日心情好?”
苏九儿没回答,起身洗漱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瓜子脸,杏眼,樱唇,比她在康熙朝的那张脸更明艳张扬。这是瓜六的脸,十六岁的瓜六,还没入宫,还没嫁给雍正,还没走上那条作死的路。
“小姐,今儿个选秀,您可不能再跟老爷置气了。”景泰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念叨,“老爷说了,这回选秀是皇上亲自主持,您要是再闹脾气,他就不认您这个女儿了。”
苏九儿嗯了一声。选秀。雍正登基第一年,第一次选秀。她要进宫了。
紫禁城,神武门外。
秀女们排着队,一个个面色紧张。苏九儿站在人群中,一袭淡青色旗装,妆容素淡,头发梳成两把头,只戴了几朵绒花。她不打算太出挑。出挑意味着麻烦,她这辈子想清静一点。
但有些人,天生就藏不住。
“那是谁家的姑娘?”领路的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声问旁边的太监。
“瓜尔佳大人家的小姐。”
太监又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但走在苏九儿前面的几个秀女回头看见她,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穿粉色旗装的姑娘小声对同伴说:“长成这样,还来选秀,咱们还有戏吗?”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苏九儿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景泰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得意——我家小姐就是好看,气死你们。
体元殿。
雍正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排排秀女。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户部的折子还没批完,西北的军饷又该拨了。
“镶黄旗,瓜尔佳氏,年十六。”
他抬起眼。一个淡青色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跪下,低着头。看不清脸。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美。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美。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打量,又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体元殿安静了一瞬。
“瓜尔佳氏。”雍正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臣女在。”
“留牌子。”他顿了顿,“今晚侍寝。”
满殿哗然。选秀第一天,当场定侍寝?这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但没有人敢说话,因为皇帝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谁反对,谁死。
苏九儿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她的第一眼,和康熙朝那个他看她的第一眼,一模一样。不是惊艳,不是欲望,是“我是不是等了你很久”。她早就知道了,但他不知道。
养心殿。
当晚,苏九儿被送进养心殿。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景泰替她整理衣领,手都在抖。“小姐,您别怕……”
“本宫不怕。”苏九儿笑了,“你怕什么?”
“奴婢……奴婢替您怕。”
苏九儿拍了拍她的手。“下去吧。没事的。”
景泰退下了。她坐在床边,等着。
门被推开了。雍正走进来,穿着明黄寝衣,头发散着,不像白天那样威严,但周身的气场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见她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如画。她抬起头,眼尾上挑,唇角带笑,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桃花。他的喉结滚了滚。
“臣妾参见皇上。”她要起身行礼。
“不必。”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都是她。
“瓜尔佳氏。”他开口。
“臣妾在。”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叫什么?”
“文鸢。”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他没有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她轻轻笑了:“皇上看什么呢?”
“看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她听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也这样说过。一模一样。
“臣妾有什么好看的?”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从眉眼到唇角,从唇角到颈侧。“哪儿都好看。”
她的脸微微一热,低下头。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痴迷,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笃定——像在看一个找了很久的人。
“朕是不是见过你?”
她愣了一下。“皇上说笑了。臣妾今日第一次进宫。”
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熟悉感像雾一样,看得见,抓不住。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歇着吧。”他转身要走。
她愣住了。“皇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朕今晚不在这儿。你一个人睡。”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苏九儿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系统冒出来:【宿主,他走了?】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因为他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看见我的感觉不对劲。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好像很了解他。】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我了解他。无论哪一世,他都一样。他会被我吸引,但他的理智会告诉他——这不对,这不正常,我需要想清楚。”
【那他会想清楚吗?】
她闭上眼睛。“会。但他想清楚的答案,不是离开我,而是接受——他等了我很久。”
养心殿,西暖阁。
雍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她。她抬起头看他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叫“臣妾在”的声音。
苏培盛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雍正没有理他。
苏培盛把茶放下,又小心翼翼地问:“皇上,瓜尔佳小主还在东暖殿等着呢……”
“朕知道。”
“那您……”
“朕说了,今晚不去。”
苏培盛不敢再问,退下了。
雍正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不该留牌子的——至少不该当场留牌子。他不该说“今晚侍寝”——至少不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更不该去了东暖殿又出来。
但他控制不住。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留牌子。今晚侍寝。”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瓜尔佳氏·文鸢。他默念这个名字,心里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了。他认识她。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更早,更久远。荒唐。他站起身,走回东暖殿。
门没有关。他推开门,看见她已经睡着了。烛火还亮着,映得她的脸像蒙了一层光。她睡得很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轻轻吹灭了烛火,退了出来。他今晚不会碰她。但他也不会让她离开。因为那种感觉——那种“我等了你很久”的感觉——不是荒唐,是真的。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第二天早上,苏九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系统冒出来:【宿主,他来过。】
“我知道。”
【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趁我睡着了。”她把被子拉过来闻了闻,有淡淡的龙涎香味,“他给我盖了被子。”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真的打算陪他过完这一生?】
她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嗯。”
【不后悔?】
她笑了。“不后悔。”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