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那场风波之后,紫禁城安静了很久。
惠贵人被幽禁偏殿,儿媳孙子留在坤宁宫“作客”。八阿哥的福晋每三日进宫请安,风雨无阻。朝臣们都知道皇后不好惹,那些曾经弹劾过她的人,开始悄悄往坤宁宫送东西——字画、绸缎、奇珍异宝,什么都送。苏九儿照单全收,但谁的面子都不给。春莺问她:“娘娘,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她说:“收着。将来给胤祥娶媳妇用。”春莺不敢再问了。
大阿哥胤禔被康熙训斥了一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他没有被圈禁,没有被夺爵,只是罚了俸,关了三个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完了——一个被皇帝当众训斥的皇子,一个母亲被降为贵人的皇子,再也没有资格觊觎那个位子。出关那天,他站在府门口,看着天空,很久没有动。索额图来看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叔外公,我输了。”索额图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
八阿哥的处境比大阿哥好一些,至少康熙没有训斥他。但追夺良妃封号这件事,比任何训斥都重。母妃牌位移出奉先殿那天,胤禩在府里跪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福晋端了饭菜来,他摇摇头。福晋跪下,哭着说:“八爷,您多少吃一口……”他抬起头,看着福晋,眼神空洞得可怕。“我害了母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福晋哭得更厉害了,胤禩没有再说话。
四阿哥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他既没有参与,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康熙对暗卫说:“老四,倒是沉得住气。”暗卫问:“要盯着吗?”康熙摆摆手:“不用。他聪明,不会做傻事。”
坤宁宫里,日子照常过。胤祥和胤祯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说简单的话。胤祥喜欢跟在苏九儿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尾巴。胤祯则满屋子跑,抓都抓不住。映澜也快一岁了,会爬了,会叫“母后”了。苏九儿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眼,入宫已经五年。
康熙的身体在龙气的滋养下越来越好,精神矍铄,批起折子来不知疲倦。太医说他春秋鼎盛,再活三十年没问题。只有苏九儿知道,这不是龙气的功劳,是他自己的底子好,龙气只是修补了那些旧伤。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想着——这心跳声,她还能听多少年?
康熙四十一年,胤祥和胤祯九岁了。
两个孩子的性格截然不同。胤祥沉稳,喜读书,善骑射,康熙说他“有乃父之风”。胤祯活泼,好动,喜欢舞刀弄枪,康熙说他“像他母后”。苏九儿每次听见都要反驳:“臣妾哪里好动了?”康熙看她一眼,她就不说话了。
映澜也七岁了,出落得越发像她,眉眼如画,小小年纪就美得惊人。康熙对这个女儿宠得没边,要什么给什么,连天上的星星都想摘给她。苏九儿说他太宠了,他说:“朕的女儿,朕不宠谁宠?”苏九儿懒得再说。
这些年间,朝中又起过几次立太子的风波,都被康熙压了下去。他的态度很明确——朕活着的时候,不许再提太子的事。朝臣们不敢再提,但心里都清楚,皇上心里那个人选,从未变过。
四阿哥在这几年里越发沉稳,不结党,不营私,该办差办差,该上朝上朝。康熙对他越来越满意,经常把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办。八阿哥也还在办差,但再也不提皇后的事,每次进宫请安都规规矩矩的,见皇后就磕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康熙四十七年,胤祥和胤祯十五岁了。
这一年,康熙做了一个决定——封胤祥为雍亲王,胤祯为恂郡王。朝臣们这才明白,皇上心里的人选,从来不是大阿哥,不是三阿哥,不是八阿哥,而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封王那天,胤祥穿着亲王朝服,跪在太和殿前,接过金册金宝。苏九儿坐在康熙身侧,看着他,眼眶有些酸。一转眼,那个安安静静趴在她怀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
“母后。”胤祥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儿臣定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苏九儿伸手扶他起来。“母后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母后……”
她笑了,替他整了整衣领。“去吧。你父皇还有事要交代你。”
胤祥又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康熙握住她的手。“你哭了?”
“没有。”她别过脸,“沙子迷了眼。”
他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这心跳声,她已经听了十五年了。
康熙五十年,苏九儿入宫第十八年。
胤祥成亲了,娶的是蒙古亲王的女儿。胤祯跟着康熙去打猎,猎了头老虎回来,在朝堂上炫耀。映澜也十四岁了,出落得比她年轻时还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康熙一个都没答应。
苏九儿坐在坤宁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年。那时候她还是宸嫔,他在御花园里看见她,脚步停了。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
“想什么呢?”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她靠在他怀里。“想皇上第一次见臣妾的时候。”
“朕第一次见你,是在御花园。”
“皇上还记得?”
“记得。”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站在池塘边,转过身来看朕。朕当时就想,这个人,得是朕的。”
她笑了,眼眶有些酸。“皇上,这辈子,值了。”
他把她抱紧。“这辈子不够。”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康熙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不碍事。但他自己知道,身体不行了。八十三岁了,活够了。苏九儿也知道。龙气能修复他的旧伤,修复不了岁月的痕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走路要人扶。她每天守在他身边,喂他吃药,替他擦身,给他讲故事。
“九儿。”有一天他忽然叫她。
“嗯?”
“朕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那天去了御花园。”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皇上……”
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别哭。朕活了八十三年,有你陪着,有胤祥、胤祯、映澜,朕知足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皇上,臣妾也知足了。”
他笑了,闭上眼睛。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康熙驾崩。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苏九儿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只是把脸贴在他掌心,像当年在御花园初见时那样。
“皇上,臣妾陪着你。”她轻轻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臣妾都陪着。”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宿主,这个世界结束了。你该走了。】
她没有动。
【宿主?】
“再让我待一会儿。”
系统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皇上,臣妾走了。下辈子,臣妾还去找你。”
她站起身,走出坤宁宫。外面的雪很大,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宿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走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看了一眼她住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