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七月末。
八阿哥被当众斥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紫禁城。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唏嘘,更多的人选择沉默——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谁都看得明白:皇上这是在用八阿哥的头,祭皇后的旗。
谁动皇后,谁就是下一个。
八阿哥府一连数日闭门谢客。
胤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桌上摊着那日朝堂上被掷回的折子,纸页已被揉得皱巴巴。
“辛者库之子,粗鄙不堪。”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每呼吸一次就往里钻一分。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种种——母妃出身低微,他在皇子中永远低人一等。大阿哥有军功,三阿哥有文采,四阿哥有皇阿玛的另眼相待,连十四弟都比他更得皇阿玛欢心。他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经营,在朝中拉拢人心,在兄弟们之间左右逢源。
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那个女人一来,什么都变了。
皇阿玛为了她,废翻牌、空六宫、立她为后,现在又为了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最不堪的伤疤揭开来,让他血淋淋地示众。
“八爷。”
门外传来心腹的声音。
胤禩没有抬头。
“查到了吗?”
“查到了。皇后苏氏,苏州织造苏廷煜之女。但……但属下发现一件怪事。”
“说。”
“苏家附近的邻里都说,苏家确实有个女儿,但从小体弱多病,养在深闺,几乎不出门。康熙三十二年选秀之前,没人见过这位小姐长什么样。可选秀那天出现在皇上面前的……”
他顿了一下。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胤禩缓缓抬起头。
“换了一个人?”
“是。容貌、谈吐、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属下怀疑……”
“怀疑什么?”
心腹压低声音:“怀疑这位皇后娘娘,根本不是真正的苏家女儿。”
胤禩的眼睛眯了起来。
“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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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苏九儿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康熙立刻放下朱笔,走过来摸她的额头。
她摇摇头,笑着抓住他的手。
“没有。可能是有人在念叨臣妾。”
“谁念叨你?”他皱眉,“朕去找他。”
她笑出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皇上,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这么紧张?”
“朕紧张你。”他理直气壮地说。
她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皇上,八阿哥最近怎么样?”
康熙的表情淡了下来。
“闭门思过。”
“皇上罚他了?”
“没有。”他说,“朕没罚他。但他比被罚了还难受。”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当众被揭伤疤,比任何惩罚都重。那句话说出去,八阿哥在朝堂上的威信就塌了一半——一个被皇帝亲口说“粗鄙不堪”的皇子,还有什么资格觊觎大位?
“皇上,”她轻声说,“您是为了臣妾。”
他把她揽进怀里。
“朕不后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她知道他不后悔。但她也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八阿哥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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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若曦是从赵嬷嬷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朝堂上吵翻了,”赵嬷嬷一边择菜一边说,“八阿哥弹劾皇后,皇上当场骂他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辛者库之子,粗鄙不堪。”若曦轻声接话。
“对,就这个。”赵嬷嬷摇摇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话太重了。”
若曦沉默着。
她想起自己知道的清史——八阿哥胤禩,康熙朝最惨的皇子之一。夺嫡失败,被雍正圈禁至死。而他的母妃良妃,确实是辛者库出身。历史上康熙也曾用出身打压过他,但似乎没有这么早,也没有这么重。
是因为皇后的出现,让这一切提前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紫禁城,越来越不像她知道的紫禁城了。
“丫头,”赵嬷嬷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若曦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丫头,我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进来,也见过很多人出去。能活着出去的,都是那些不再想东想西的人。”
若曦低下头。
“嬷嬷,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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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府。
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胤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心腹派出去的人陆续传回消息,关于苏家的,关于那个“皇后”的。
越查越不对劲。
苏家女儿从小体弱,几乎不出门,没读过什么书,连字都认不全。可现在的皇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见识不输任何一个世家贵女。
一个人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脱胎换骨。
除非——她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八爷,”心腹压低声音,“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皇后入宫前,苏家曾经请过道士。据说是小姐中了邪,要做法事驱邪。做法事的第二天,小姐就好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胤禩的眼睛眯了起来。
“道士?哪里的道士?”
“查不到。那道士做完法事就走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胤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中邪?做法事?换了个人?
他忽然想起宫中那些关于皇后的传言——有人说她不是凡人,有人说她是狐仙转世,有人说她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他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但现在,他开始动摇了。
如果皇后真的不是凡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那么,要对付她,就不能用对付凡人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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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苏九儿又打了个喷嚏。
“还说没着凉?”康熙皱着眉,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无奈地笑了,裹着他的袍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皇上,您再这样,臣妾要被您捂出痱子了。”
“痱子也比着凉强。”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加深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九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朕今天不想批折子了。”
她眨眨眼睛:“那皇上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
她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一室温存。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有他,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