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七月。
八阿哥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里洋洋洒洒数千言,从皇后册封以来的种种“逾矩”说起——穿皇后服制、居坤宁宫、皇上为其废翻牌、空六宫、日日留宿乾清宫——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写道:“皇后苏氏,出身寒微,不知礼数,魅惑君上,致使皇上荒废朝政,疏远宗亲。臣请皇上远斥皇后,以正朝纲。”
这道折子一上,朝堂炸了锅。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观望。
但更多的人,在等康熙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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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没有当场发怒。
他把折子看完,放在案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退朝后,他去了坤宁宫。
苏九儿正抱着胤祥,逗他笑。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便察觉到不对劲。
“皇上,怎么了?”
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胤祥,交给乳母,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坤宁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上?”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九儿。”
“嗯?”
“有人弹劾你。”
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弹劾臣妾什么?”
“说你魅惑君上,说你出身寒微,说你不知礼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发顶传下来,“说朕不该立你为后。”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皇上,这些话臣妾听过很多遍了。从入宫第一天就有人在说,说到现在,臣妾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低头看她。
“你不生气?”
她摇摇头。
“臣妾不生气。臣妾只是好奇——这次是谁上的折子?”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老八。”
苏九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八阿哥?他倒是胆子不小。”
“你觉得他不该弹劾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皇上,八阿哥弹劾臣妾,不是因为他觉得臣妾不好。是因为他觉得臣妾挡了他的路。”
康熙的目光沉了沉。
“什么路?”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朕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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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堂。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八阿哥的折子,还有几份附和的大臣的奏疏。
他没有看那些折子,而是直接看向站在皇子列中的八阿哥。
“老八。”
八阿哥出列,跪下来:“儿臣在。”
康熙拿起那份折子,慢慢翻着。
“你上的折子,朕看了。”
八阿哥低着头:“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阿玛明察。”
康熙把折子放下,看着他。
“你说皇后出身寒微?”
“是。皇后之父苏廷煜,不过五品织造,门第卑微,不足以为国母。”
康熙点点头,又问:“你说皇后不知礼数?”
“是。皇后入宫以来,屡屡逾矩,穿皇后服制、居坤宁宫,皆非其分。”
康熙又点点头:“你说皇后魅惑君上?”
“是。皇上为皇后废翻牌、空六宫,致使朝政荒废,此非皇后之过耶?”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康熙靠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八阿哥,目光平静得可怕。
“老八,朕问你。辛者库的贱籍,是什么出身?”
八阿哥的脊背一僵。
辛者库——那是他母妃良妃的出身。良妃是辛者库出身,在宫中一直低人一等。这是八阿哥最不愿被人提起的痛处。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辛者库之子,粗鄙不堪,也配议论朕的皇后?”
满朝哗然。
八阿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康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的皇后,是朕亲自选的。朕说她配,她就配。你——没有资格议论。”
八阿哥低着头,额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康熙扫视群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低下头。
“谁再敢妄议皇后,朕绝不轻饶。”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康熙拂袖而去。
满朝文武跪送,八阿哥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阿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三阿哥低着头快步离开。四阿哥面无表情,走之前看了八阿哥一眼,目光幽深。
八阿哥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的心更冷。
辛者库之子,粗鄙不堪。
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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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苏九儿正坐在窗前看书,春莺急匆匆地跑进来。
“娘娘!娘娘!”
她头都没抬:“怎么了?”
春莺喘着气,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九儿听完,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八阿哥……辛者库之子,粗鄙不堪?”
春莺点头:“是。听说八阿哥脸都白了。”
苏九儿沉默了很久。
“娘娘,您不高兴吗?”春莺小心翼翼地问,“八阿哥弹劾您,皇上替您出了气……”
苏九儿摇摇头。
“本宫不是不高兴。本宫是心疼皇上。”
春莺没听懂。
苏九儿没有解释。
八阿哥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儿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的儿子“粗鄙不堪”,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是为了她。
为了她,他不惜当众羞辱自己的儿子。
她站起身,往外走。
“娘娘去哪儿?”
“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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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却没有批奏折。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九儿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握笔的手。
“想皇上了。”
他放下朱笔,把她拉进怀里。
“九儿,朕今天……”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皇上什么都别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靠进他怀里。
“皇上,臣妾知道您是为了臣妾。臣妾心疼您。”
他把她抱紧,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老八从小就不如老大得宠,不如老三有文采,不如老四沉稳。他母妃出身低,他在皇子中一直抬不起头。朕今天说的那句话,会让他记一辈子。”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皇上后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朕不能让人伤害你。任何人都不行。哪怕是朕的儿子。”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皇上……”
他低头吻她的额头。
“九儿,朕只要你。”
她把他抱紧,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阳光很暖,但更暖的,是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