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岗

第二日·上岗

新婚第一天上班，道济迟到了。

这事在天庭传开的速度，比他当年劈灵山还快。

月老一大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祈愿殿门口等，等了快一个时辰，殿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胭脂，发髻绾得有些松，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道济跟在后面，衣领又歪了。

“降龙尊者，”月老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第一天当值就迟到，这要是被玉帝知道了——”

“玉帝今天不上朝。”道济打了个哈欠，“昨天婚宴上他喝了三杯女儿红，说头疼，让太白金星替他。”

“太白金星昨天喝了五杯。”

“那今天早朝可能也取消了。”

事实证明道济猜得没错。天庭今日早朝果然取消，原因是太白金星宿醉未醒。这在天庭历史上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孙悟空大闹天宫那回，那次是真的紧急事件，这次纯粹是因为降龙大婚的酒太好喝了。

祈愿殿今日的差事正式开始。胭脂花了半个时辰把殿里的陈设重新理了一遍。祈愿殿和天章阁格局相似，正殿供着一面极大的玉璧，凡间善信的祈愿会化作一行行金字浮现在玉璧上。玉璧旁边是几张桌案、几排架子，专门用来分类归档已经处理好的祈愿。胭脂让老仙吏把架子上积了三千年灰的旧卷宗全搬下来，按凡间年份重新编号，又从月老那儿借了六个红线童子帮忙搬东西，把殿里殿外收拾得整整齐齐。

道济的任务是处理玉璧上新涌进来的祈愿。他坐在供案前，面前铺了一排祈愿纸，手里握着朱笔，眉头微皱，看起来非常认真。但老仙吏悄悄跟胭脂报告：降龙尊者今天上午一共处理了四十七条祈愿，其中四十六条都批的是“准”，剩下一条批的是“你求的这个人已经在路上了，别急”。

“他不能每条都准。”胭脂放下手里的卷宗，“有些祈愿不合天道规矩，得驳回。”

“老朽也这么跟降龙尊者说了，”老仙吏擦了擦汗，“降龙尊者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神仙是活的。凡间的人鼓起勇气来求一次神仙，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胭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也不该批‘在路上了’——万一那条求的是姻缘，人家在凡间等一辈子怎么办？”

“那条求的是下雨。龙王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胭脂把卷宗合上，决定亲自去教他区分祈愿类型。

走到正殿时，道济正对着一卷崭新的祈愿纸皱眉。胭脂凑过去一看，只见凡间有个小娘子求的是“让隔壁王屠夫多看我一眼”。她以为是姻缘祈愿，刚想告诉他这种应该转月老那边处理，道济已经在纸侧批了一行字：“已阅。转月老，加急。”

胭脂看了半天，评价道：“加急两个字写得不错。”

“在凡间当和尚的时候练的。”道济说着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给寺里写功德簿，写多了就熟了。不过以前落款是‘灵隐寺道济’，现在落款是‘降龙’——还有点不习惯。以后都写‘李修缘’行不行？”

胭脂想了一下：“不行。玉帝下的旨，说祈愿批复必须用仙职封号。月老批祈愿落款也是‘月老’，不是他本名。”

道济叹了口气。胭脂知道他为什么想写李修缘——因为那是她最常叫他的名字。从凡间到天庭，从他出家前到她成仙后，她一直只叫他李修缘。高兴时叫，生气时也叫，在灵山重逢时叫了一声就红了眼眶，在新婚夜银杏树下叫了一声就落了泪。他听了几十年，大概永远都听不腻。

“不如这样，”道济拿起笔，在“降龙”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秀气，分明是胭脂的字。胭脂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这张纸上写过字。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练了一下你的笔迹。”道济把笔搁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学得不太像，但以后可以练。以后每条批复都写‘降龙’，然后在旁边加一行小字——‘胭脂复议’。两个名字排在一起，也算是替祈愿殿攒个规矩。”

胭脂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落在一起的名字。一个苍劲，一个秀气，挨得很近，像是并肩坐在银杏树下看星星的两个人。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青石渡的老宅里，她翻出一张发黄的户籍纸，上面也是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两个名字挨着真好看。现在还是觉得好看。

“行。”她说，“以后每条都这么写。”

窗外银杏叶落得更快了。老仙吏端着一壶新沏的桂花茶走进来，看到案上那卷批好的祈愿纸，脚步顿了一下。他在祈愿殿当值三千年，从未见过神仙夫妇联名批复祈愿。他把茶壶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出声，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殿门。

门外，月老正伸长脖子往里看。老仙吏朝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别打扰。”

月老秒懂，收起小板凳，轻手轻脚地挪到银杏树后头继续偷看。红线童子们排成一排趴在墙根下，人手一个小本子，画的全是火柴人。今天画的是两个小人并肩坐在桌前写字，头顶飘着一朵粉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