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定在祈愿殿。
准确地说,是天帝定的。原本礼部拟的场地是瑶池,但天帝说瑶池太隆重,降龙那个人在正式场合容易打瞌睡,万一拜堂拜到一半睡过去,天庭的脸往哪儿搁。不如就在祈愿殿办,地方小但温馨,出不了大乱子。
事实证明天帝的判断只对了一半。
道济确实没有打瞌睡。但他差点把吉服穿反了。那套吉服是织女带着七位仙女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月宫桂花染的金线、东海鲛人织的银纱、昆仑顶上千年冰蚕吐的素丝,层层叠叠,繁复华美。道济穿上之后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悄悄问旁边的太白金星能不能把外袍脱了,里面那件也挺好看。太白金星面无表情地帮他把衣带重新系紧了,系了个死扣。
胭脂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祈愿殿安静了三个呼吸。今天是是嫦娥亲手为她梳的头,织女亲手裁的衣,头上的凤冠是王母从私库里翻出来的老物件,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天女大婚时戴过的,流光溢彩,庄重得不像是来成亲,倒像是来登基。但胭脂一开口,画风就变了。
“李修缘,你领子歪了。”她站在满殿神仙的注视下,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愿意”,是“领子歪了”。然后她伸手,当着一百多位神仙的面,把道济的衣领整了整。
月老在角落里掏出姻缘簿,颤抖着手在旁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大婚之日,胭脂仙子为降龙整理衣领。此细节可入姻缘簿经典案例。
婚礼司仪是太白金星,老人家今天换了身新袍子,精神矍铄,显然为这个活儿准备了好几天。仪式不算繁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三拜礼成。高堂位置上坐着的是灵山方丈和天庭礼部特派的一位老星君,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一种“终于把这俩冤家凑到一块了”的欣慰。
道济对拜的时候没有打瞌睡。他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弯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补很多很多年前欠下的那一个拜堂。那一年在凡间,他和她拜过一次堂,但那次的堂没有拜完——十七罗汉在门外召唤,他松开她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一走就是几十年。今天这个对拜,他低了很久很久,久到胭脂忍不住轻声说“起来吧,够了”。然后他才直起身。
酒席就摆在祈愿殿外头的银杏树下。赵公明赞助了财神府后厨全套班底,灌了一排又一排的女儿红,说今天不喝倒不算完。嫦娥从月宫搬来了几坛千年桂花酿,二郎神派人送了整只烤全羊。菜色之丰盛,让到场的神仙们纷纷感叹这大概是天庭开天辟地以来,最不像神仙宴席的宴席——没有蟠桃,没有仙丹,没有龙肝凤髓,全是青石渡那个小镇上最常见的菜式: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道胭脂最爱的荠菜饺子。
“这是降龙的主意。”赵公明端着酒杯向众仙解释,“他说胭脂仙子在凡间时最喜欢吃这些,比蟠桃实在。本座就把厨子借给他,让他自己列菜单。那道荠菜饺子是降龙亲手包的——对,就是你们桌上那盘长得不太好看的,别嫌弃,味道还行。”
众仙纷纷伸筷,尝完之后一致认为:品相确实差点,味道确实不差。
酒过三巡,嫦娥端着一杯桂花酿走到胭脂面前。月宫之主今晚喝了些酒,脸颊微红,但仪态依旧端庄。她看着胭脂,看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比从前好看了。”
胭脂笑了:“是胭脂比从前好看了,还是胭脂笑了比从前好看了?”
“都好看。”嫦娥也笑了,举起杯子,“从前你在月宫喝茶,眼里的光是散的。今天眼里的光是聚的。”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远处玉兔已经喝多了,趴在哮天犬背上睡着了。哮天犬一动不动,大概是怕把兔子弄醒。
月老喝到第八杯的时候,终于说出了那个他忍了一整天没说的话。他拉着道济的手,眼眶发红:“降龙,你知道吗,你俩的姻缘线,老朽修了整整几百年。从你出家那天开始修,修到胭脂跳崖那次断了,又重新接;修到魔刀那次又断了,再接;修到替命术那次——那次老朽差点放弃,线都快断成渣了。但最后还是接上了。那根线现在比任何姻缘线都结实。你们要好好珍惜,别再让线断了。”
道济拍了拍月老的手:“月老,你放心。线断了我拿绣花针缝回去。”
“你缝得不好看。”
“缝得上就行。”
月老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洞房设在祈愿殿后院。院子不大,但胭脂很喜欢——院中有棵老银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院里还有一张石桌,两把竹椅,灶房虽小但干净整洁。这格局和青石渡那间老宅像了七八分。
“太白金星说,这院子是你指定的。”胭脂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那些金黄的叶子,“你在天庭又没有宅子,怎么指定的?”
道济站在她身后,双手抄在袖子里。“我跟天帝说,要一间带院子的屋子,院子里要有树,树下要有石桌,石桌要能摆两副碗筷。”
“天帝怎么说?”
“天帝说,要求还挺多。然后让太白金星按青石渡那间老宅的格局布置了。”
胭脂没有说话。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了她一肩。她想起很多年前,青石渡老宅里那株枯桂也是这么落了满地的叶子。那时候她和李修缘刚搬到那里,院子破败,灶房漏雨,他浑身是伤,她仙骨未褪。两个人坐在石桌前喝粥,粥是他煮的,放了很多糖,甜得发腻。她一边嫌弃一边喝完了一整碗。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够了。没想到还能在天上再过一辈子。
“李修缘。”
“嗯。”
“这一次,不用再走了吧?”
道济从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掌心里有今天修桂枝磨出的新茧。
“不走了。以后都在这里。”
银杏叶落得更多了,像一场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