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胭脂办案,天庭围观
胭脂的祈愿处理风格,和道济截然不同。道济是“能批就批”,她是“该查就查”。
到任第三天,胭脂从玉璧上摘了一条祈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祈愿来自凡间一个老妇人,求的内容很简单:老伴病重,求神仙多给他一年阳寿。这类祈愿在祈愿殿的积压库里并不少见,但这一条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已经被驳回过三次。三次驳回的批复分别来自三位前任挂职星君,理由一模一样:“阳寿有定数,不可更改。”
胭脂把三条驳回记录逐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她翻出老妇人所在之地管辖的土地公档案,发现这位土地公恰好是天庭档案司的老员工,专管生死簿初审。她把卷宗递给道济:“你看看这个。”
道济接过来翻了翻:“阳寿是地府判官管的,祈愿殿一般不管这种事。”
“我知道。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同一个人,为同一件事,求了四次。前三次都被驳回了,她还在求。”胭脂的手指在“驳回”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凡人老太太,不识字,托人代笔写了四封一模一样的祈愿,每次被驳回都没有收到任何解释——神仙只回了她两个字,连为什么都不说。”
道济看了她一眼。胭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他注意到她把那卷祈愿纸的边缘捏出了折痕。他知道胭脂在想什么——很多很多年前,她也写过一封信。那封信烧掉了一半,寄出去的一半石沉大海,等了几百年才被他从玉璧最底层翻出来,上面批着四个冷冰冰的朱砂字:“查无此人。”
“想查就查。”道济把卷宗放回她手里,“祈愿殿的规矩是处理祈愿,没说不准查底。”
胭脂花了半天时间调来了老妇人所在地的土地公、灶王爷、城隍爷三方的记录。土地公的记录显示老妇人的老伴确实阳寿将尽,但并非不可延——此人生前曾救过一个落水孩童,按天道功过格,这笔善功尚未兑现。灶王爷的记录更详细:老夫妇二人一生清贫,从未做过大恶,逢年过节虽供不起大鱼大肉,但总有几样干净素食敬神。城隍爷那边的记录最直接——判官附了一行小字:阳寿可延一年,需天庭祈愿殿核准。
“所以地府那边其实早就同意了。”胭脂把这行小字指给道济看,“但祈愿殿前三次都没查,直接驳回了。”
“因为查起来麻烦。”道济说,“查一次要调三位神明的档案,还要核对天道功过格。以前挂职的星君不愿意费这个功夫,反正驳回也不会有人追究。”
胭脂没有说话。她提起朱笔,在老妇人的祈愿纸上批了一行字:“准。延寿一年。转地府判官执行。”落款处写了“降龙”,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胭脂复议。”她把批好的祈愿纸放进已处理那摞,动作干脆利落。
当天下午,她让老仙吏把祈愿殿过去三千年所有被驳回的祈愿全部调了出来。老仙吏搬梯子爬架子,灰头土脸地拽出几个大箱子,每箱都塞得满满登登。道济看着那几大箱驳回记录,默默把自己的椅子从正殿搬到了胭脂旁边,又默默把袖子卷了起来。
“这么多,光靠咱们两个人审不完。”胭脂说。
“审不完就慢慢审。”道济从箱子里随手抽出一卷,展开看了一眼,“——你看这个,有人求邻居家的狗别叫了。被驳回。驳回理由是‘狗叫乃天性,天庭不便干涉’。”
“……这个就别复审了。”
“这个得复审。”道济拿着那卷祈愿纸认真看了起来,“问题是这条狗叫什么。哪个衙门分管犬类申诉?”
胭脂把祈愿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进“维持原判”那一摞,然后转身看向殿门外。月老正坐在老位置上嗑瓜子,六个红线童子趴在墙根下画小人。嫦娥的玉兔今天又来了,嘴上说是来借桂花,眼睛一直往殿里瞟。二郎神的哮天犬也准时出现在殿门口,放下酱肘子就走。
“都进来。”胭脂说。
月老的瓜子停在半空:“……什么?”
“进来帮忙复审。外面等着吃瓜也是等,进来干活也是等。”
月老沉默片刻,转头对自己的红线童子们说:“把小板凳收了。进去干活。”他又补了一句,“姻缘殿的活儿今晚加班干。”
于是祈愿殿正殿里支起了三张大桌子。月老负责审核姻缘类祈愿,他的六个红线童子在旁边打下手,分卷宗的分卷宗、磨墨的磨墨、递笔的递笔。玉兔自告奋勇负责审核与动物相关的祈愿——包括那条邻居家的狗,玉兔审完之后批了两个字:“已阅。狗叫不影响天庭治安。”哮天犬蹲在门槛上看着玉兔写字,尾巴摇了摇。
老仙吏捧着登记簿站在一旁,看着满殿忙活的神仙和妖怪,老泪纵横。三千年了,祈愿殿头一回有这么多“编外人员”主动来干活。他颤抖着手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日,祈愿殿成立复审专案组,参与人员:降龙尊者、胭脂仙子、月老及红线童子六人、嫦娥仙子玉兔、二郎真君哮天犬。天庭祈愿殿三千年未有之盛况。
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用小字补了一句:赵公明未到场,但托人送了酱肘子,也算参与。
到了傍晚,胭脂又翻出一条。这次的祈愿不是求延寿、不是求姻缘、不是求下雨,甚至不是求任何实际的东西。写祈愿的是个凡间少年,内容只有一行字:“请帮我告诉阿秀,我在桂花巷等她。”这行字下头也附了一行朱砂小字,是前任星君的批复:“阿秀是谁?桂花巷在哪?驳回。”
胭脂看了半天,问月老:“阿秀是谁?”
月老翻出姻缘簿查了一阵:“桂花巷阿秀,应该就是这个人的青梅竹马。姻缘簿上显示两人有缘无分——阿秀的爹娘把她许给了别人。不过阿秀还没出嫁,还在等。”
“那就是说,她也在等他。”
“可以这么理解。”
胭脂提起朱笔,在原批复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已查。请转告发信人:阿秀已知。望珍惜。”落款照例是“降龙。胭脂复议。”
她把批好的祈愿纸放进“准”那一摞。窗外晚霞正烧得炽烈,祈愿殿的银杏叶被霞光照得金红。玉兔趴在哮天犬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审完的祈愿纸。月老的红线童子们也东倒西歪地趴在桌案上,手里还攥着小本子,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
胭脂转头看向道济。他正低头翻看今天复审通过的所有祈愿,朱笔握在手里,偶尔在某条批复旁边补上一两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灵隐寺替人写功德簿,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仔仔细细。
“李修缘。”
“嗯。”
“今天审了多少条?”
道济翻了翻面前那摞纸:“复审通过的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条。维持原判的四十二条。转其他部门处理的十九条。”
“累不累?”
“不累。”他把笔搁下,偏头看她,“你审的比我多。你累不累?”
胭脂摇了摇头。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案头。她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审哪一箱?”道济问。
“左边第三箱。全是求功名的。”
“那明天得把文昌帝君也叫来。”
“已经约了。文曲星说他把文昌殿的童子全带上。”
道济弯起嘴角。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祈愿殿的长明灯亮起来了,香炉里的檀香换了新的一炉。银杏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把椅子——月老的太师椅、玉兔的小板凳、哮天犬趴过的旧褥子,还有一把空着,大概是给明天要来的文昌帝君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