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转过头看了裴司栩一眼,又转回去。
他跟母亲说过裴司栩吗?
他不记得了。
可能是在某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母亲问“最近有没有认识新朋友”,他说“认识了一个学生,叫裴司栩”,母亲说“哦,什么样的人”,他说“话很多,很吵”。
母亲笑了,说“那你得多跟人家说说话,你话太少了”。
他以为母亲忘了。但母亲什么都记得。
“阿姨,您饿不饿?”裴司栩走到床头柜旁边,打开一个袋子,“我买了点粥和水果,您要是饿了就吃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林淑芬笑着说,“谢谢你啊。”
“不客气。”裴司栩把粥倒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您先喝点粥,医生说您暂时不能吃太硬的东西,粥刚好。”
林淑芬接过粥,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你们吃了吗?”
“我们吃过了。”裴司栩说。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
他们没吃过。中午那顿饭刚吃了一半,就被电话打断了。
他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再吃,裴司栩也是。
但裴司栩说吃过了,跟真的一样。
林淑芬喝了半碗粥,又躺下了。
她的精神不太好,说了一会儿话就开始犯困。
许今翊帮她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裴司栩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许今翊摇摇头。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裴司栩看着他,“你得吃点东西,不然胃受不了。”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随便买点吧。”
裴司栩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打开一看,是两碗馄饨,汤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吃吧。”裴司栩把一碗推到许今翊面前。
许今翊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馅是猪肉白菜的,皮很薄,汤很鲜。
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裴司栩看着他。
许今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馄饨。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绿绿的,在灯光下亮着。
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吃。
吃完馄饨之后,他把碗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他看着那个波形,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走——一下,一下,一下。
“许今翊。”裴司栩在旁边叫他。
“嗯?”
“今晚你在这儿陪床?”
“嗯。”
“那我陪你。”
许今翊转过头看他。“你不用——”
“我用。”裴司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许今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心电监护仪。“……行。”
裴司栩去租了一张折叠床,在许今翊的椅子旁边支起来。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裴司栩身上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天黑了。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亮着,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呼吸。
许今翊坐在椅子上,没有睡。裴司栩躺在折叠床上,也没有睡。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
“嗯?”
“你小时候……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许今翊沉默了一会儿。“……十二。”
裴司栩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爸是突发心梗,在单位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许今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妈一个人办的后事,没让我去。她把我送到姥姥家,待了一个星期,回来之后她就没再提过我爸。我也没提。我们都不提,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他顿了一下。
“但我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黑暗中,裴司栩伸出手,握住了许今翊的手。
许今翊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许今翊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家,我以为离得远了,那些东西就会淡了。但是没有。它们一直都在,在电话里,在我每次回去看见她头发又白了一点的时候,在我每次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路上小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我以为我下次回去再说也行,下次再带她去体检也行,下次再好好陪她吃顿饭也行。但是今天……”他停了一下,“今天医院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可能没有下次了。”
“有的。”裴司栩握紧了他的手,“阿姨没事,医生说了,生命体征平稳。你还有时间。你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许今翊没说话。
在黑暗中,裴司栩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便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许今翊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把所有的寒冷和恐惧都挡在外面。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很低,很低。
“嗯?”
“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