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他走到一楼大厅,在住院窗口排队。
前面有五六个人,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母亲的身份证和医保卡,看着那些卡片上母亲的照片。
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觉得很愧疚。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上次回去还是七月底,母亲过生日,他买了一个蛋糕,陪她吃了一顿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母亲看着他,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又吃了几口。
走的时候母亲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他说“好”。
然后他忘了打。
母亲第二天打过来,说“到了吗”,他说“到了”,母亲说“那就好”。
就这样。
两个月了,他就打了那一个电话,还是母亲打给他的。
“先生?先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赶紧把证件递过去,办了住院手续,签了几份文件。
工作人员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
办完手续,他走回病房。
母亲还没醒,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他伸出手,轻轻握住。
母亲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自己剪的,虽然眼睛已经有点花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像是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的那只手,像是冬天给他暖手的那只手,像是他发烧时放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的那只手。
他握着那只手,低着头,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久到忘了怎么哭。
但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司栩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淑芬,又看了一眼许今翊。
许今翊坐在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很瘦,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裴司栩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许今翊旁边。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许今翊开口了,声音很哑。“……她一个人住。”
裴司栩看着他。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许今翊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我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了。读研的时候更少。工作之后……”他顿了一下,“工作之后更少。”
裴司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身体不好。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我就信了。”许今翊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她真的没事。我以为她真的好好的。我……”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
裴司栩伸出手,轻轻放在许今翊的肩上。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像是一个锚,把他钉在这个地方,不让他沉下去。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很低,很轻,“不是你的错。”
许今翊没有说话。
“你妈妈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裴司栩继续说,“你信了,不是因为你不在意,而是因为你相信她。这不是错。”
许今翊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裴司栩感觉到掌心里的肩膀在颤抖,他的手没有拿开,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许今翊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看着裴司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嗯?”裴司栩看着他。
“……谢谢。”
裴司栩笑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和他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谢什么,我在这儿。”
下午四点的时候,林淑芬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许今翊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医院打电话给我的。”许今翊的声音有点哑,“妈,你晕倒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林淑芬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带笑的调子,“就是血压高了一点,没事的,你别担心。”
“高血压会引起脑出血的。”许今翊的声音有点硬,“医生说你是短暂性脑缺血,再严重点就是中风。”
林淑芬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许今翊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淑芬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看见了裴司栩。
裴司栩站在许今翊后面,微微弯着腰,冲她笑了一下。
“阿姨好,我是裴司栩,许今翊的朋友。”
林淑芬看了他两秒,又看了许今翊一眼,然后笑了。“哦——你就是那个裴司栩啊。”
裴司栩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知道。”林淑芬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今翊他老师裴教授的儿子嘛,他跟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