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市回来之后,日子好像变了一个样。
许今翊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变化,还是住在那个老小区的五楼,还是在天文台值夜班,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换来换去。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半,楼下会准时响起那辆黑色路虎的引擎声。
裴司栩从来不按喇叭,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车停在楼下,然后拎着一个保温袋上来敲门。
保温袋里每天都不一样,周一是小米粥和蒸饺,周二是皮蛋瘦肉粥和油条,周三是豆浆和饭团,周四是南瓜粥和鸡蛋饼,周五是三明治和热牛奶。
每一天都不重样,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心思,提前计划好了一个星期的菜单。
许今翊第一次开门看见那个保温袋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你每天都来?”他问。
“嗯。”裴司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有点翘,像是刚睡醒就出门了,“说了要给你送早饭的。”
“你不用——”
“用。”裴司栩把保温袋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走,“吃完放着,我中午来拿。记得吃药。”
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像怕被追上似的。
许今翊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一杯温热的豆浆,一盒剥好壳的茶叶蛋,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药在袋子侧兜里,记得吃。中午我来拿保温袋。——裴”
许今翊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甜的,糯的,南瓜的香甜融在粥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之后,他拿出那盒药,倒了杯热水,把药吃了。苦的,但他没有皱眉。
他甚至觉得,那种苦味后面,好像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他把保温袋收拾好,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去洗漱换衣服。
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苍白的,但眼底的青黑好像又淡了一点点。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去卧室换了衣服。
今天不去公司,也不去天文台,他可以在家修图。
B市拍的那些极光照片已经导进电脑里了,他打开Lightroom,一张一张地看。
极光的颜色在屏幕上铺开——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像是把整个夜空都装进了显示器里。
他选了几张构图好的,开始调色。曝光、对比度、色温、色调,每一个参数都调得很仔细,像是一个工匠在打磨一件器物。
调着调着,他翻到了那张照片。
那张裴司栩站在极光下面的照片。
取景框里,裴司栩仰着头看着天空,侧脸的线条被极光的绿光照亮,眼睛里有那些流动的颜色在闪烁。
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的痞气和吊儿郎当,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专注——像一个孩子在看着世界上最美的烟花,像一个旅人在看着远方的星辰。
许今翊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
那张照片还在那里,裴司栩还在那里,极光还在他身后流动。
许今翊把这张照片单独拉出来,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把它放了进去。
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他”。
保存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很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这几天他记得浇水了,叶子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最顶上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他把手伸出去,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很凉,但不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裴司栩的手。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轻轻的,温柔的,不紧不松的。
他把手缩回来,关上窗户,坐回电脑前面,继续修图。
中午十一点半,门被敲响了。
许今翊走过去开门,裴司栩站在门口,换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不少。
“吃了吗?”裴司栩问。
“还没。”
“那正好,我带你去吃。”裴司栩看了一眼茶几旁边的保温袋,走过去拎起来,“走吧,我请客。”
许今翊想了想,拿起钥匙,跟着他出了门。
裴司栩带他去了小区外面一条街上的小餐馆,很普通的家常菜馆,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裴司栩点了几个菜——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个蒸蛋。
“你胃不好,别吃太油的。”裴司栩一边点菜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今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点菜的样子。
裴司栩跟老板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和,带着点笑,老板显然认识他,笑着说“又来啦,还是老样子?”裴司栩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蒸蛋要嫩一点的,他胃不好”。
老板看了许今翊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但没多问,拿着菜单走了。
“你常来这儿?”许今翊问。
“嗯,这几天发现的。”裴司栩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许今翊面前,“他们家菜做得清淡,适合你。”
许今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但很香。
菜上来得很快。糖醋排骨酸甜可口,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番茄蛋花汤清淡鲜香,蒸蛋嫩得像豆腐脑,用勺子舀起来还会微微颤动。
裴司栩把蒸蛋推到许今翊面前,又把排骨里瘦的部分夹到他碗里。
“你吃你的。”许今翊说。
“我在吃。”裴司栩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你别管我,你先吃。”
许今翊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明明比自己小了六岁,但照顾起人来却像是个大人,而自己反倒像个被照顾的孩子。
他低下头,舀了一勺蒸蛋放进嘴里。
蛋羹在舌尖上化开,滑滑的,嫩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好吃吗?”裴司栩问。
“嗯。”
裴司栩笑了一下,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今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请问是许今翊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很正式,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
“我是。”
“您好,我是市中医院的护士。您母亲今天上午被送到我们医院急诊,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家属来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并签署一些文件。您方便尽快过来吗?”
许今翊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妈?”
“是的。病人名叫林淑芬,四十八岁,今天上午在家晕倒,被邻居发现后送到了我们医院。
目前初步诊断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需要住院观察。您是她儿子吗?”
许今翊放下筷子,手指微微发抖。“……是。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裴司栩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许今翊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我得去医院。”
“我送你。”裴司栩立刻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放在桌上,拉着许今翊就往外走,“哪家医院?”
“中医院。”
裴司栩的车就停在餐馆门口,他拉开车门让许今翊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了一声,车子飞快地驶出街道。
许今翊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好几种慢性病缠身,但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这些。
每次他打电话回去,母亲的声音都是轻快的、带笑的,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你别操心”。
他就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他不知道母亲今天上午晕倒了。
他不知道母亲被邻居发现、被送到医院、一个人在急诊室里躺了好几个小时,而他坐在家里修图,喝粥,吃裴司栩送来的茶叶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稳,很轻,“没事的。”
许今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得很快,但很稳,裴司栩没有超速,没有急转弯,每一个操作都稳稳当当的。
许今翊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复。
不是不害怕了,而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说“别怕”,他就真的不那么怕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中医院门口。许今翊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裴司栩叫住他。
“等等。”
许今翊回过头。裴司栩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拿着,里面有水、纸巾、充电宝。你先去,我停好车就来找你。”
许今翊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想说谢谢,但嗓子堵得厉害,没说出来。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医院。
急诊在二楼,他找到护士站,报了母亲的名字。
护士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吊瓶。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些,脸上的皱纹深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张被揉的有些皱的纸。
许今翊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没有动。
护士在旁边说:“病人现在睡着了,生命体征平稳,不用担心。您先去办住院手续吧,一楼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