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极光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一颗站在地上的星星。

“我——”

“许老师！裴学长！”

一个声音从山脚下传来，打断了裴司栩的话。

他们同时低头看下去。

山路上有两个人在往上走，打着手电筒，一边走一边喊。

“许老师！裴学长！你们在上面吗？”

裴司栩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谁？”许今翊问。

裴司栩往下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是那天那几个学生。”

许今翊愣了一下。“他们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裴司栩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忍什么。

那两个学生很快就上来了。

是那天在天文台的那三个学生中的两个，一男一女，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许老师！裴学长！终于找到你们了！”那个女生先开口，弯着腰喘气，“裴老师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在B市拍极光，让我们来学习学习！”

许今翊看了裴司栩一眼。裴司栩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我爸又搞什么鬼”。

“裴老师让你们来的？”许今翊问。

“对！”那个男生接过话，一边喘一边说，“裴老师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让我们跟着许老师学学怎么拍极光，还说让我们帮忙搬器材、跑跑腿什么的。”

裴司栩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很低。“我爸……真是。”

许今翊看着那两个学生，沉默了两秒。“……行。你们先把东西放下，别靠太近，别挡着镜头。”

“好的好的！”两个学生赶紧把背包放下，乖乖地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开始拍。

许今翊转回去继续按快门。裴司栩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爸故意的。”

许今翊没说话。

“他肯定是故意的。”裴司栩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他知道我想——”

他没说完，因为那个女生走过来了。

“裴学长，这个参数怎么调啊？我拍出来的都是黑的。”

裴司栩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帮那个女生调参数。

许今翊继续拍极光，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裴司栩的声音。

耐心的，温和的，跟平时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不太一样。

“曝光时间调长一点，30秒左右。对焦到无限远，然后往回拧一点点……对，就是这样。再试一张。”

“好了！有了！谢谢裴学长！”

“不客气。”

裴司栩走回来，站在许今翊旁边。

两个学生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来，兴奋地小声讨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惊呼。

“今晚的极光好漂亮啊！”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真的极光！太美了！”

“拍到了拍到了！你看这张！”

许今翊按着快门，一张一张地拍。

极光还在天空中流动，绿色的光带越来越宽，几乎覆盖了整个北边的天空。

紫色的光从边缘渗出来，像是一层薄纱，盖在绿色的上面。

粉红色的光在最顶端闪烁，像火焰，像烟花，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许今翊。”裴司栩在旁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听见我想说什么了吗？”

许今翊的手指顿了一下，按快门的节奏断了一拍。

“……没听见。”

裴司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许今翊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就好”。

是庆幸他没听见，还是庆幸他没打断？

他没问，继续按快门。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也有点抖，不是因为冷。

极光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比前两天都长。

等到它开始变淡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两个学生已经冻得不行了，裹着冲锋衣缩在石头上，但还是舍不得走，一直举着手机拍。

“差不多了。”许今翊放下相机，“收东西吧。”

两个学生赶紧过来帮忙，裴司栩负责指挥——“三脚架收好，镜头盖盖上，相机包拉好拉链，别把东西落下了。”

下山的时候，裴司栩走在最前面打手电筒，两个学生走在中间，许今翊走在最后面。

山路很滑，许今翊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踩到了一块冰，脚下一滑——

“小心！”裴司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几乎是瞬间就转身回来了，一只手抓住许今翊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许今翊稳住身体，发现裴司栩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他睫毛上结的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裴司栩的手很用力，抓得他胳膊有点疼，但他没挣开。

“没事吧？”裴司栩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

“……没事。”

裴司栩没松手，扶着他走了一段路，等到了比较平坦的地方才放开。“你走我旁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许今翊没说话，跟在他旁边走。

两个学生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天，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八卦，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关心。

回到车上之后，裴司栩把暖气开到最大。

两个学生坐在后座，裹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

许今翊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相机包，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公路。

窗外的星星还是很亮，北极星挂在北边的天空上，不怎么亮，一动不动。

“许今翊。”裴司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怕吵醒后面的学生。

“嗯？”

“回去之后……我能经常去找你吗？”

许今翊转过头看他。

裴司栩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泛白。

“……为什么？”许今翊问。

裴司栩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

许今翊没说话。

“我想去找你。”裴司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给你送早饭，想提醒你吃药，想在你值夜班的时候陪你。我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想待在你旁边。”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后座两个学生均匀的呼吸声。

许今翊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相机包，看着裴司栩的侧脸。

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吊儿郎当的样子，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诚恳的、甚至有点紧张的样子。

“你……”许今翊的声音很哑，“你不嫌我麻烦？”

裴司栩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麻烦？你哪里麻烦了？”

“我……”许今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包，“我话少，不爱出门，不会做饭，不会照顾自己，动不动就生病，一生病就什么都不想做……我——”

“许今翊。”裴司栩打断他。

许今翊抬起头。

裴司栩把车停在路边，拉好手刹，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不是麻烦。”

许今翊看着他。

“话少没关系，我话多。不爱出门没关系，我带你出去。不会做饭没关系，我做给你吃。不会照顾自己……”他的声音低下来，“没关系，我照顾你。”

许今翊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不敢看裴司栩的眼睛。

“你生病的时候不想动，那就躺着，我陪你，你不想说话那就安安静静的，我懂。你觉得累，觉得难受，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裴司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在说，“那你就告诉我。你不用一个人扛。”

车里安静了很久。

后座的两个学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暖风呼呼地吹着，把车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很舒服的程度。

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亮着，北极星挂在北边，不怎么亮，一动不动。

许今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司栩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许今翊。”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许今翊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那些压了六年的东西在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眼眶在发烫，鼻子在发酸，手指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块被冻了太久的冰，突然被放进了温水里，表面开始裂开，细细的、密密的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冷吗？”

许今翊摇摇头，没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真的绷不住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裴司栩没说话，但许今翊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分明——是裴司栩的手。

那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覆在上面，像是一片羽毛，像一个承诺，像是什么人在这漫长而寒冷的夜里，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许今翊没有挣开。

他低着头，看着裴司栩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看着那两只手在仪表盘的光里投下的影子。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安静静的，一滴一滴的，像是冰面下面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

裴司栩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暖风呼呼地吹着，后座的两个学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亮着。

过了很久，许今翊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但他的表情很平静，裴司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甚至有一点释然。

“走吧。”许今翊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回去。”

裴司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好。”

他松开手，发动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车子在夜色里开着，窗外的星星一路跟着他们。

北极星在北边的天空上，不怎么亮，一动不动。但它在，一直都在。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两个学生困得东倒西歪的，裴司栩把他们送到各自的房间门口，确认他们进去了才回来。

许今翊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手里攥着房卡，没开门。

裴司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不进去？”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刚才在车上。”

裴司栩等着他说下去。

“你说的那些话。”许今翊的声音很轻。

“你……是认真的吗？”

算是告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