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接过药板,低头看着它。“……可能是。”
裴司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每天都提醒你。”
他们各自进了房间。
许今翊关上门,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板药。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把药吃了。苦的。但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水,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很黑,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他找到了北极星。
很亮,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裴司栩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没删。
“今天拍得很好。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过了几秒,对方回了。
“不客气。明天继续。晚安。”
许今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躺到床上,关了灯。
房间里很暗,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极光的颜色。
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流动的,燃烧的。
还有裴司栩的脸。
蹲在他面前,眼睛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们又在B市待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的极光比第一天还要好。
天完全晴了,一丝云都没有,从傍晚开始就能看见北边地平线上那层淡淡的绿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球外面呼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弥散开来。
许今翊换了一个拍摄点,在山头的另一侧,视野更开阔,能看见更北边的天际线。
裴司栩帮他把器材扛过去,架好三脚架,然后安静地退到旁边,把空间留给他。
他知道许今翊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六年前他就知道。
那时候许今翊在实验室里做观测,他可以坐在旁边写作业、吃东西、小声打电话,但只要许今翊开始记录数据,他就会闭嘴,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他做完再继续说话。
这是一种默契。十五岁的裴司栩就学会了,二十一岁的裴司栩记得更清楚。
许今翊站在三脚架后面,透过取景器看着天空。极光在北边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树冠在地平线上铺开,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
今晚的颜色比昨天更丰富。
不只是绿色,还有紫色和粉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彩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按着快门线,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的曝光时间是三十秒,三十秒里他要保持不动,保持安静,保持专注。
三十秒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这三十秒里,他觉得自己是空的。
没有念头,没有情绪,没有那些压在冰面下面的东西。
只有光,只有镜头,只有那一帧一帧被定格的画面。
这是他喜欢拍照的原因。
不是因为什么艺术追求,不是因为什么职业需要。
只是因为在这几十分之一秒、几秒、几十秒的时间里,他不用想任何事情。
他的脑子是干净的,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光能透过去,什么都不留下。
第三十张的时候,他松开快门线,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裴司栩递过来一杯热水。“喝点。”
许今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不知道裴司栩是怎么做到的。
每次他停下来的时候,递过来的水都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好像这个人一直在旁边观察他,计算他什么时候会停下,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倒水、晾着、递过来。
他把杯子递回去,继续拍。
裴司栩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裹着冲锋衣,安静地看着他工作。
偶尔他会拿起自己的微单拍几张,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看。
看极光,看许今翊,看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步距离。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也就是他们在B市的最后一个拍摄夜,许今翊的状态明显比前两天好了。
脸色没那么白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没那么哑。
“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裴司栩说。
他们正走在去拍摄点的山路上,裴司栩走在前头,打着手电筒照路。
“嗯。”
“睡好了?”
“睡好了。”
“药吃了吗?”
“吃了。”
裴司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乖?”
许今翊没说话,低下头看路。
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实了,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
裴司栩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然后走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他们前面的路。
“许今翊。”
“嗯?”
“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许今翊想了想。“……继续上班。”
“我是说……”裴司栩顿了一下,“除了上班。”
许今翊没回答。
他确实没什么打算。
他的生活一直是这样。
上班,下班,值夜班,回家,睡觉。
周而复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以前读研的时候还有课题要赶、有论文要写,现在工作了反而更简单了。
公司有项目就出差,没项目就在天文台待着,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平平稳稳的,不起波澜。
“不知道。”他说。
裴司栩没追问,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我帮你打算。”
许今翊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帮你打算。”裴司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回去之后,你先好好休息几天。你那个胃得养,不能老这么熬。我每天早上给你送早饭,盯着你吃。晚上你要是值夜班,我就去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又忘了吃饭。”
许今翊的脚步慢下来。
“你——”
“别拒绝。”裴司栩没回头,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昨天说的,可能是每天都让我提醒你。我当真了。”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裴司栩的背影。
手电筒的光在他前面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黑黑的,瘦瘦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嗓子堵得厉害,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裴司栩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许今翊加快脚步跟上去,低着头,不敢看裴司栩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看就绷不住了。
不是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久到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但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些压在冰面下面太久的、已经变成冰本身的东西,他怕它们会碎,会裂,会浮上来。
“走慢点。”裴司栩等他走到身边,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不急,时间还早。”
他们并排走在山路上,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许今翊能感觉到裴司栩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到了拍摄点之后,许今翊开始架设备。
今晚的天气比前两天还好,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干冷干冷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今晚应该会很好。”裴司栩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天,“没风,没云,大气透明度高。”
“嗯。”
许今翊调好参数,开始等。
极光还没出现,北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是天还没完全黑透的样子。
他站在三脚架后面,看着那个方向,安静地等着。
裴司栩坐在石头上,裹着冲锋衣,也不说话。安静地待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北边的地平线上开始泛起一抹绿色。
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但能看出来它在慢慢变浓、变亮。
“来了。”许今翊说。
他按下快门线,开始拍摄。
今晚的极光比前两天都猛烈。
它不只是在天边蔓延,而是向头顶上涌过来,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潮水。
绿色的光带在天空中弯曲、扭动、缠绕,像是一条巨大的龙,在天幕上翻滚。
紫色的光从绿色的边缘渗出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层一层地,一圈一圈地。
粉红色的光在最顶端闪烁,像火焰,像烟花,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许今翊不停地按着快门。
一张,两张,十张,二十张。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
每次看到极光的时候,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
觉得自己的那些情绪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大,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宇宙。
那种矛盾的感觉让他觉得眩晕,也让他觉得自由。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许今翊没回头,继续按快门。
“许今翊。”裴司栩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回头了。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所有的颜色都在他眼睛里流动,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