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绿色慢慢变浓,变亮,像是有谁在天上拧亮了一盏灯。
然后它开始蔓延,从地平线往上长,像一棵树,像一条河,像一匹被风吹起的绸缎。
它弯弯曲曲的,在天幕上流动,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突然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许今翊按下快门。咔嚓。相机开始曝光,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
这是他第几次拍极光了?
第五次还是第六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
每一次他都觉得这是最美的。
但今天好像格外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旁边的这个人。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极光,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绿色。
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的痞气和吊儿郎当,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专注,像是一个孩子在看着世界上最美的烟花。
许今翊看了他两秒,然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他。
取景框里,裴司栩站在极光下面,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绿光照亮,像一幅画。他按下快门。
咔嚓。
裴司栩听见了,转过头。“你拍我?”
“……拍素材。”
“拍素材你对着我干嘛?对着极光啊。”
“构图需要。”
裴司栩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拆穿他。“行,构图需要。”
极光越来越亮了。绿色、紫色、粉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彩绸。
它们在夜空中流动,有时候像瀑布,有时候像火焰,有时候像一群在空中游动的鱼。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片,但许今翊站在三脚架后面,按着快门线,一动不动。
他拍了很多张。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参数,不同的构图。
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好看。
但他觉得最好看的那一张,是裴司栩站在极光下面的那一张。
绿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冷吗?”裴司栩又问了。
这次许今翊没逞强。“……有点。”
“过来。”裴司栩把他拉到背包旁边,从里面翻出那条毯子。
就是天文台那晚的那条,披在他身上。
“坐着歇一会儿,我帮你看着。”
许今翊裹着毯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暖宝宝。
裴司栩站在三脚架旁边,帮他看着相机,每隔一会儿按一次快门。
他的动作很熟练,参数也没调错,许今翊教过的东西,他真的都记得。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紧张……不是怕拍不好吧?”
裴司栩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见了?”
“嗯。”
裴司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转过身,面对许今翊。
极光在他身后亮着,绿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我紧张,”他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怕你不开心。”
许今翊愣了一下。
“你以前拍极光都是一个人,”
裴司栩继续说,“一个人扛设备,一个人爬山,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一宿。你习惯了,你觉得没什么。但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许今翊看着他,没说话。
“你值得有人陪着。”裴司栩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秘密,“你值得有人帮你扛设备,有人给你倒热水,有人在旁边跟你说‘冷吗’。你值得——”
“裴司栩。”许今翊打断他。
裴司栩停下来,看着他。
许今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堵得厉害,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热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松动,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浮。
“你……”他的声音很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值得你这样。”
裴司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睛平视着许今翊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极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绿色的光在流动。
“许今翊,”他说,“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许今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极光在他们头顶上流动,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像一条一条的绸带,像一匹一匹的彩缎,像有人在天空上画画,用最亮的颜色,画最温柔的形状。
风很大,很冷,刮在脸上生疼。
但许今翊裹着毯子,手里握着暖宝宝,蹲在他面前的裴司栩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看着裴司栩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谢谢。”
裴司栩笑了一下,站起来。“谢什么。来,极光正好看呢,你再拍几张。”
他走回相机旁边,继续按快门。
许今翊坐在石头上,裹着毯子,看着他的背影。
极光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宽宽的肩膀,长长的腿,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个不会走的人。
许今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来吧。”
“不冷了?”
“不冷了。”
裴司栩让开位置,站在他旁边。他们并排站着,看着天空中的极光。
那些光在流动,在舞蹈,在燃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呼吸,一下一下的,温柔又有力。
许今翊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那片光。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刻定格在镜头里。
但他知道,镜头能定格的只是光。
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些在冰面下面融化的、在胸口里涌动的、在指尖上发烫的东西,镜头都拍不到。
那些东西,只有他知道。
那些东西,只有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知道。
极光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
十点的时候,它开始变淡,变弱,慢慢退回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几抹淡淡的绿色痕迹,像是什么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半的画。
“差不多了。”许今翊放下相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收东西?”裴司栩问。
“嗯。”
他们开始收拾器材。
裴司栩负责拆三脚架和装包,许今翊负责把相机和镜头收好。
收完之后,裴司栩把那条毯子重新披在许今翊身上。
“下山的时候披着,别感冒了。”
许今翊没拒绝,裹着毯子,跟着裴司栩往山下走。
山路很暗,裴司栩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路,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遇到滑的地方就回头说一声“小心”。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今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裴司栩回头。
“没事。”许今翊站在那里,裹着毯子,看着裴司栩。
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裴司栩的脸照得有点奇怪,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走吧。”许今翊说。
裴司栩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上了车之后,裴司栩把暖气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地吹过来,许今翊缩在副驾驶上,裹着毯子,觉得整个人都在慢慢解冻。
“回去先喝点热的东西。”裴司栩发动车子,“然后吃点东西再睡。”
“嗯。”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公路。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在头顶上密密麻麻地亮着。
许今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忽然觉得很累,但那种累不是难受的累,而是一种……很舒服的累。
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之后,终于回到了暖和的地方,整个人都松下来,软下来,像一块被冻硬的黄油慢慢化开。
他闭上眼睛,听着车里的音乐。
还是那首很轻的吉他曲。裴司栩开车很稳,不急不慢的,转弯的时候会微微减速,过坑的时候会绕一下,怕颠到他。
他听着那个音乐,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裴司栩偶尔轻轻哼两句歌词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酒店楼下了。裴司栩没有叫他,只是把暖气调低了一点,把音乐关掉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
许今翊睁开眼,发现身上又多了件外套——裴司栩的冲锋衣。
“醒了?”裴司栩放下手机,“睡得好吗?”
“……嗯。”许今翊坐起来,把冲锋衣递给他,“几点了?”
“十一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
“嗯,看你睡得太香了,没忍心叫你。”
许今翊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走吧,上去。”
他们下了车,取了器材,往酒店里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今翊站在角落里,裹着毯子,靠着墙。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他们的倒影。
两个人都很累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但裴司栩的嘴角带着笑,那种很满足的、很安心的笑。
到了五楼,他们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回走。
“明天早上不用早起。”裴司栩说,“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吃早饭。”
“好。”
“药吃了吗?”
许今翊愣了一下。“……又忘了。”
裴司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药板,递给他。“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天都让我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