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行程是这样的。
上午在市区采购一些补给,下午出发去拍摄点,傍晚之前架好设备,然后等天黑,等极光出现。
拍摄点在城外的一个山头上,视野开阔,光污染少,是裴司栩推荐的。
他大一的时候跟社团的人去过,说那里的极光“绝了”。
采购的时候,裴司栩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许今翊跟在后面。
裴司栩往车里放了很多东西。
热水壶、保温杯、暖宝宝、巧克力、几个饭团和两盒自热米饭。
“你买这么多干嘛?”许今翊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东西。
“备着。”裴司栩头也不回,“晚上冷,要吃热的东西。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许今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一种本能。
一种照顾别人的本能。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给人看的照顾,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照顾。
好像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把你的事情当成他自己的事情,把你的身体当成他自己的身体,把你的快乐和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
结账的时候,许今翊要付钱,被裴司栩拦住了。
“公司报销。”
“你不能什么都报销。”
“怎么不能。”
裴司栩已经把卡递过去了,收银员刷了一下,递回来。他接过卡,冲许今翊笑了一下,“走吧。”
下午三点半,他们出发了。
裴司栩租了一辆SUV,四驱的,后备箱很大,能装下所有的器材和补给。
许今翊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相机包,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
市区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
路两边是大片的针叶林,松树和杉树,深绿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排一排的士兵。
远处的山越来越近,山顶上的积雪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着光。
“还有多远?”许今翊问。
“大概一个小时。”裴司栩看着前方的路,“你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困。”
“你昨晚肯定没睡好。”裴司栩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又要掉到下巴喽?”
许今翊没说话。
裴司栩说的没错,他确实没睡好。
但他不想睡。
他怕睡着了,就错过了路上的风景。
这些树,这些山,这些越来越近的、带着雪顶的远峰。
“许今翊。”裴司栩忽然叫他。
“嗯?”
“你……紧张吗?”
许今翊想了想。“……不紧张。”
“那就好。”裴司栩笑了一下,“我有点紧张。”
许今翊转头看他。
裴司栩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紧张什么?”许今翊问。
裴司栩沉默了两秒。“……怕拍不好。”
许今翊看着他,总觉得他没说实话。但他没追问。
“没事,”他说,“拍不好就再拍一天。”
裴司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陈述事实。”
“行,陈述事实。”裴司栩笑得更开了,“那许老师,到时候你多指导指导我。”
“你不是学过摄影吗?”
“学过,但没你拍得好。”裴司栩说,“你拍的照片,有一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有一种什么?”
“有一种……安静。”
裴司栩说,“你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好像全世界都停了。你的照片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就是好看。”
许今翊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天空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
但他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四点四十的时候,他们到了。
裴司栩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两个人下车,开始往山上搬东西。
拍摄点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要走大概二十分钟的山路。
路不难走,是那种被踩出来的土路,但有些地方有积雪,踩上去滑滑的。
裴司栩一个人扛了两个三脚架和一个大背包,许今翊背着相机包和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热水壶和暖宝宝。
走了一段路,许今翊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
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加上昨晚没睡好,走这种山路对他来说有点吃力。
“慢点。”裴司栩停下来等他,“不急,时间还早。”
许今翊喘了口气,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上走,裴司栩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着他。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平台。
平台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是一块天然的岩石高地,三面都是开阔的天空,北面的视野最好,没有任何遮挡。
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抹橘红色,像是一条细细的绸带。
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能看见几颗最早出现的星星。
“就是这儿。”裴司栩放下东西,环顾了一下四周,“大一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儿拍的,那天晚上极光特别漂亮,整个天空都是绿的。”
许今翊放下相机包,开始观察地形。
他选了一个北面视野最好的位置,让裴司栩帮忙架三脚架。
裴司栩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三脚架架好了,许今翊把相机装上去,开始调试参数。
“你帮我把那个热水壶拿出来。”许今翊一边调参数一边说,“先倒一杯放着,凉一凉。”
“好。”裴司栩去翻背包,把热水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在旁边。
天越来越暗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银河开始显现,淡淡的,像一条薄薄的纱巾横在天空中间。
许今翊调好参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很干净,像是把所有的灰尘都洗掉了。
他站在三脚架后面,透过取景器看着天空。
极光还没出现,只有星星和银河,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冷吗?”裴司栩站在他旁边,问。
“还行。”
“手伸出来。”
许今翊愣了一下,伸出手。
裴司栩把一个暖宝宝放在他手心里,又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合上。
“喏。”
许今翊握着那个暖宝宝,热量从掌心渗进来,暖烘烘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裴司栩的手包着。
裴司栩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
他的手被包在里面,像是一只被裹住的、怕冷的小动物。
裴司栩握了两秒,松开。“好点没?”
“……嗯。”
裴司栩笑了一下,退后两步,开始架自己的相机。
他带了一台微单,虽然不如许今翊的专业设备,但也不差。
他架好之后,调到手动模式,开始对焦。
“对焦到无限远,然后往回拧一点点。”许今翊在旁边说。
“我知道,你教过的。”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他确实教过。
六年前,在某一个看星星的晚上,他教过裴司栩怎么拍星空。
那时候裴司栩用的是手机,贴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上拍月亮,拍出来的照片糊成一团
他看了那张照片,说“你这样不行”,然后把自己的相机拿出来,教他怎么对焦、怎么调曝光、怎么用三脚架。
裴司栩学得很认真,拍完之后看着屏幕上那颗清晰的月亮,说“好厉害”。
六年后,他还在用他教的方法。
六点半的时候,极光出现了。
最开始是一抹很淡的绿色,在北边的地平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许今翊最先注意到,他停下按快门的手指,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