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看着他的侧脸。
睡着的时候,裴司栩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些,那副痞里痞气的感觉褪下去了,露出一种安静的、有点孩子气的样子。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外套拿起来,盖回裴司栩身上。
裴司栩动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嗯……到了?”
“快了。”
裴司栩坐直,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许今翊一眼。
“你盖的?”
“嗯。”
裴司栩笑了一下,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谢了。”
飞机穿过云层,地面出现在眼前。
B市的机场不大,周围是大片的针叶林,远处的山峦起伏,山顶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色,空气看起来很通透,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到了。”裴司栩看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好久没回来了。”
许今翊看着窗外,没说话。
下了飞机,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B市的温度比他们出发的城市低了至少十度,风从机场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片。
许今翊缩了缩脖子,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半张脸藏在里面。
裴司栩在旁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看,我说这件风衣好吧,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许今翊没理他,拖着箱子往外走。
裴司栩跟上来,这次没抢着帮他拿箱子,而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许今翊的半个脸藏在风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色的风衣映衬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潭很深的水,平静的,不起波澜的,但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裴司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走在这个人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许今翊穿着白色的T恤,很瘦,风一吹衣服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瘦,怎么这么淡,怎么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疼。
现在他懂了,那种心疼不但没少,反而更深了。
“酒店在市区,离拍摄点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裴司栩收回目光,开始说正事,“我订了一个套间,两间房,你住里面那间,我住外面。”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套间?”
“嗯,公司报销。”裴司栩说得理所当然,“你那个公司,我爸投了钱的,住好一点应该的。”
许今翊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
他想起昨晚裴司栩说“公司报销”时候的表情,那种心虚的、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裴司栩看见了。
“你笑了?”裴司栩凑过来。
“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许今翊加快脚步往前走,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裴司栩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笑了一下,跟上去。
酒店在B市的中心区域,一栋不高的楼,外观很现代,大堂里暖烘烘的,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极光照片。
裴司栩去办入住,许今翊站在旁边等,看着那幅照片。
照片里的极光是绿色的,像一条绸带挂在夜空中,弯弯曲曲的,下面是一片雪原,安静得像是世界的尽头。
他拍过很多次极光。
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粉红色的。
它们在夜空中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
每次站在极光下面,他都会觉得自己的那些情绪,那些说不出来的、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风吹走。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觉得轻松的时刻。
“看什么呢?”裴司栩办完入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看吧?B市的极光特别漂亮,比别的地方都好看。”
“你见过?”
“见过。大一的时候去过一次,跟社团的人一起。零下二十度,冻得我鼻涕都出来了。”
裴司栩笑了一下,“但是值。真的值。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许今翊看着他。
裴司栩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吊儿郎当的光,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光,像是一个孩子在描述他最心爱的玩具。
许今翊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天文,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是真的喜欢。
喜欢星星,喜欢夜空,喜欢那些遥远的、闪着光的东西。
而他自己呢?他喜欢天文吗?他说不清楚。
他选择天文,是因为它安静,因为它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因为它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没那么重要。在宇宙面前,一个人算什么。
一颗星星动辄几万光年,人类的历史在宇宙的尺度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的那些情绪,那些压在心底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宇宙面前算什么。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安全。
“走吧。”裴司栩拎起他的箱子,“先去放东西,然后吃饭。”
套间在酒店的五楼,窗户朝北,能看见远处的山。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墙。
许今翊那间在里面,窗户更大一些,能看见更多的天空。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天还是很蓝,很高,远处的山顶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松木的味道。
“怎么样?”裴司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挺好的。”
“饿了没?”
许今翊想了想。“……有点。”
“那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附近有一家烤肉店,特别好吃,我以前经常来。”
他们出了酒店,步行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开在老居民楼一层的烤肉店。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烤肉的声音和香味。
裴司栩显然是常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许今翊坐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他们家五花肉最好吃,还有牛肉,还有这个蘑菇拼盘。”裴司栩拿着菜单,一样一样地指给许今翊看,“你能吃辣吗?”
“……一点点。”
“那就微辣。你胃不好。”
许今翊看着裴司栩点菜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不能吃辣,知道他喜欢喝热的东西,知道他穿风衣好看。
但他呢?他对裴司栩知道多少?知道他叫裴司栩,二十一岁,学天文,开一辆黑色的路虎,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然后呢?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天气?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裴司栩看见了,回头跟老板说:“哥,来壶热水,谢谢。”
许今翊愣了一下。“不用——”
“用。”裴司栩把凉水杯拿到一边,把热水壶放到他面前,“喝这个。”
许今翊看着那壶热水,没说话。
壶嘴冒着白气,热水倒进杯子里,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握着杯子,暖意从指尖漫上来,一直漫到手腕,漫到胳膊,漫到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
菜上来得很快。
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地响,油花溅起来,带着一股焦香。
裴司栩负责烤,许今翊负责吃。
裴司栩烤好一片肉,夹到他碗里,他吃了。
又烤好一片,又夹过来,他又吃了。
“你也吃。”许今翊说。
“我在吃。”裴司栩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
“你光顾着给我夹了。”
“哪有。”
许今翊抬起头看他。
裴司栩正在翻肉,侧脸被烤炉的火光照着,暖红色的,看起来很专注。
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司栩忽然问:“你拍极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许今翊想了想。“……安静。”
“安静?”
“嗯。就是……什么都不用想。”
裴司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什么都不用想……是好事吗?”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是吧。”
“那你不拍的时候呢?”裴司栩问,“不拍的时候,会想吗?”
许今翊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油光在肉片上亮着,冒着热气。
他知道裴司栩在问什么。
不是问极光,不是问拍照,是问那些东西,那些压在冰面下面的、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有时候。”他说。
裴司栩没追问,又夹了一片肉放到他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B市的夜晚很冷,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许今翊把风衣领子立起来,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司栩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他并排。
街上人不多,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在地上走,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天晚上去拍?”裴司栩问。
“嗯。看天气预报,明天晚上天气好,没有云。”
“几点出发?”
“下午四点。要提前到,选位置,架设备。”
“行。”裴司栩点点头,“那我明天去租辆车,这边的路我熟。”
他们走回酒店,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亮,照着许今翊的脸。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着他。
苍白的脸,深色的风衣,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到了五楼,他们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早点睡。”裴司栩在房门口停下来,“明天要早起。”
“嗯。”
“药吃了吗?”
许今翊愣了一下。“……忘了。”
裴司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递给他。“给你带的,先吃。”
许今翊看着那板药,没接。“你怎么……”
“我猜你就会忘。”裴司栩把药塞到他手里,“去喝点热水,吃了再睡。”
许今翊握着那板药,指尖碰到铝箔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裴司栩。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还是很亮,亮得不像话。
“谢谢。”许今翊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裴司栩笑了一下。“谢什么。去睡吧。”
他们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今翊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裴司栩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板,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把药吃了。
苦的。
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很黑,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找到了北极星。
不怎么亮,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他想起裴司栩在电梯里看他的样子。
从门的反射里,偷偷地看,以为他没发现。
但他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了。
发现裴司栩给他盖外套,发现裴司栩把好吃的都夹给他,发现裴司栩偷偷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怕自己会错意。
他怕那些关心只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或者“以前认识的人”之间的关心。
他怕自己把那些温暖的东西想得太多了,想得太深了,最后发现只是一个误会。
他更怕,如果那不是误会呢?如果裴司栩真的……那他要怎么办?他能接住吗?他那层冰面下面,还有没有足够热的东西去回应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水很热,浇在脸上,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头发湿了一片,贴在额头上。
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热水,他想,也可能不是。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
房间很暗,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光,可能是路灯,可能是月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裴司栩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在烤肉店被炉火照得暖红色的侧脸,在走廊里把药塞给他时亮亮的眼睛,在电梯里从门的反射中偷偷看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拍极光,睡吧。
但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星星。
最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他打开和裴司栩的对话框,里面还是昨天的消息。
“到家了”
“好。早点休息。周三见”
“嗯”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行字“睡了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明天天气怎么样”,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是B市的雪原,极光在头顶上流动,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像绸带,像流水,像有人在天上画画。
他站在雪地里,举着相机,镜头里是漫天的光。然后有人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是裴司栩。
裴司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极光,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颜色。
“好看吗?”裴司栩问。
“……好看。”
裴司栩低下头看他,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那就好。”
闹钟响的时候,许今翊觉得才刚睡着没多久。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眯着眼看了一眼,六点。
窗外还是黑的,B市在这个季节天亮得晚,要到七点多才会开始泛白。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头有点昏,昨晚睡得太晚了,大概折腾到一点多才睡着。
胃倒还好,可能因为睡前吃了药。
他踩着拖鞋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还憔悴,但眼底的青黑变轻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的。他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不少。
收拾完出来的时候,他听见外间有动静。
裴司栩好像已经起来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嗯……对……到了……明天晚上……行,我知道了。”
许今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出去,等裴司栩挂了电话才推开门。
裴司栩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里面是灰色的抓绒,看起来比昨天厚实多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另一杯,冒着热气。
“醒了?”裴司栩抬起头,“给你买了咖啡,还有三明治。今天要出门一整天,先吃点东西垫垫。”
许今翊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拿铁,三分糖。裴司栩连这个都记得。
“你刚才在打电话?”许今翊问。
“嗯。”裴司栩顿了一下,“跟我爸。跟他说我们到了,让他别担心。”
许今翊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总觉得裴司栩刚才打电话的语气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没深想,低头吃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