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许今翊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外面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色,像是有人用很淡的墨水在天上抹了一笔。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
今天的风比昨天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玻璃上轻轻敲着,像是有人在敲门。
他慢慢坐起来,胃还好,昨晚吃了药,早上起来只是有一点点泛酸。
他踩着拖鞋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他看了一眼,没再多想,低头刷牙洗脸。
收拾完出来,他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
B市在北边,这个季节已经很冷了,昼夜温差大,晚上拍极光的时候气温能到零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风衣,深灰色的,版型挺括,是去年冬天买的,买回来之后只穿过一次。
那次是去c市拍雪景,穿了三天,回来就挂进了柜子,再没动过。
他不太喜欢穿太好的衣服。
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反正一个人,穿什么都是给自己看,舒服就行。
但这件风衣确实好看,面料厚实,剪裁利落,领子立起来的时候能把半张脸都藏进去。
他试过一次,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秒,然后脱下来挂回去了。
太显眼了,他想。
他习惯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件又一件不起眼的毛衣里,藏在人群的边缘,藏在镜头的后面。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把它拿出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把风衣穿上,扣好扣子,又把领子翻好。
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这件衣服让他看起来挺拔了一些,不再像平时那样蔫蔫的、缩在毛衣里像一只蜷着的猫。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转身去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一个登机箱,一个相机包。
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还有药。
胃药带了整整一盒,还有那一盒。
他把那盒药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用衣服盖好,然后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
裴司栩:“下来了没?我到了。”
许今翊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
说好七点的,他又提前。
他拎着箱子下了楼。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小区里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鸟在树上叫。
那辆黑色的路虎停在楼下,引擎还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裴司栩从驾驶座出来,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裴司栩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那件风衣上,“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
许今翊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声音很淡:“去年。”
“去年?”裴司栩的音调拔高了一点,“去年买的你怎么现在才穿?”
“没机会。”
“没机会?”裴司栩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东西,“许今翊,你有这么好的东西干嘛不早点穿?你知不知道你穿这件多好看?”
许今翊低下头,去关后备箱的盖子。
“走了,赶飞机。”
“诶,你别转移话题。”裴司栩跟在他后面,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来看他,“真的好看。我不是客套,是真的好看。你以后别老穿那些灰不溜秋的毛衣了,你穿这个多精神。”
许今翊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
“……开车。”
裴司栩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发动车子。“行行行,不说了。但你得承认好看。”
许今翊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车子驶出小区,天边开始泛白了。
今天的云层很薄,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什么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水彩。
裴司栩开车的时候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满足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惦记很久的糖。
“吃早饭了吗?”裴司栩问。
“还没。”
“就知道。”裴司栩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三明治,还是便利店的。将就一下,到机场再吃好的。”
许今翊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
还是那种普通的三明治,面包有点干,火腿有点咸,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好像比昨天的好吃一点。
可能因为饿了吧,他想。
“你昨晚收拾到几点?”裴司栩问。
“十一点。”
“睡了几个小时?”
“……六个。”
“真的?”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五个。”
裴司栩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无奈,是一种带着心疼的、又有点生气的感觉。
“许今翊,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许今翊没说话,继续吃三明治。
到机场的时候七点半。
裴司栩去停车,许今翊先拖着箱子去办值机。
早上的机场人不多,安检口只开了两个通道,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他站在队伍里等,旁边有个小姑娘一直在看他,他起初没注意,后来那个小姑娘小声跟同伴说“那个人好好看”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没听见。
裴司栩办完值机过来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刚才有人夸你好看?”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没有。”
“我听见了。”裴司栩笑得露出小虎牙,“人家小姑娘说你好看你躲什么?”
“没躲。”
“你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看错了。”
裴司栩笑了一声,没再拆穿他。
安检的时候他们排在一起,裴司栩站在他后面,离得很近。
许今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后颈上,痒痒的。
他没回头,假装在看前面的指示牌。
过了安检,他们找了家咖啡店坐下来。
裴司栩去买了两杯咖啡和几个可颂,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许今翊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跑道。
天已经完全亮了,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跑道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几架飞机停在远处,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给。”裴司栩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热拿铁,三分糖。”
许今翊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的,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很舒服。
“你昨晚没怎么睡,今天能撑住吗?”裴司栩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能。”
“别逞强。到了那边要是累了就说,我们先休息,不急着拍。”
“客户有时间的。”
“客户的时间可以调。”裴司栩的语气很认真,“你的身体不能调。”
许今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司栩的表情不是那种随口的关心,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东西,好像许今翊的身体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许今翊低下头,继续喝咖啡。“……知道了。”
登机的时候他们排在队伍中间。
许今翊走在前面,裴司栩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背包,一只手拖着许今翊的登机箱。
“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
“今翊哥哥,你休息着好不好?”裴司栩把箱子接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飞机是中型客机,三排座,他们的位置在靠窗的那一排,两个座位挨着。
许今翊坐在靠窗的位置,裴司栩坐在中间。
飞机起飞的时候,许今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车子变成蚂蚁。
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困了就睡一会儿。”裴司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我叫你。”
“不困。”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许今翊没说话。
他确实有点困,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B市,极光,还有裴司栩。
他想不明白裴司栩为什么要跟来。
为了帮忙?为了看极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没敢深想,每次想到那个方向,他就把念头掐断,翻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飞机平稳之后,裴司栩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翻起来。
许今翊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天文学教材,《实测天体物理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光谱分析。
“你在看这个?”
“嗯,下学期有门课要用。”裴司栩翻了一页,“提前看看。”
许今翊看着他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时候裴司栩还是高中生,来找他的时候偶尔也会带作业,趴在他的实验台上写数学卷子,写完了让他检查。
许今翊的数学还不错,高中的题目基本都能做,他就一道一道地看,裴司栩就趴在旁边,托着下巴等他讲。
“这道错了。”他说。“哪道?”“第三题,你公式带错了。”
裴司栩凑过来看,离得很近,头发蹭到他的胳膊,痒痒的。
许今翊往旁边让了一下,裴司栩又凑过来。“你给我讲讲。”
他就讲了。讲完之后裴司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你好厉害”。
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高中的题目而已,谁都会做。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夏天好像到处都是那样的瞬间。
小小的,短短的,不起眼的,但攒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想什么呢?”裴司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许今翊收回目光。“……没什么。”
裴司栩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翻书。
许今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的引擎声嗡嗡的,很平稳,像一种白噪音。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沉了,没睁开。
他听见裴司栩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是在刻意压着声音,怕吵醒他。
他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
窗外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见地面。
许今翊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是裴司栩的那件夹克。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司栩。
裴司栩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那本教材摊开放在腿上,手指还夹在翻到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