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早上八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按掉闹钟,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有点昏,胃也不太好。
昨晚没吃药的后果就是早上起来胃里泛酸,嘴里一股苦味。
他揉了揉胃,踩着拖鞋去厨房烧水。
路过茶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昨晚裴司栩给的那袋东西。
牛奶、面包、胃药,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像是什么人特意摆出来的展览品。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走进厨房。
水烧开的时候,他靠着橱柜等了一会儿。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挂面,一瓶酱油,一罐盐。
调料少得可怜,像一个不怎么开火的人住的地方。
他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群的消息。
“@tonight,B市那个旅拍项目临时提前了,周三出发,你这边能安排吗?”
他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一,周三出发,还有两天。
他打了一行字:“可以。”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项目经理秒回:“好的好的,辛苦了!具体行程我发你邮箱。”
许今翊放下手机,继续喝水。
他的主业确实是旅拍摄影师。
这个说起来有点意外——研究生毕业之后,他本来打算留在学校做科研,但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不太适合那种生活。
倒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他不太想待在一个地方太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种“想走”的念头一直都在。每次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就会觉得喘不过气,觉得四周的墙在往中间挤,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所以他选了旅拍。
可以到处跑,可以不用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镜头后面。
拍别人的笑脸,拍别人的风景,拍那些和他无关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他的照片拍得确实好。不是那种科班出身的技术派,而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安静,克制,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好像他永远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这个世界。
公司老板说他的照片“有灵魂”。
许今翊不知道什么叫有灵魂。他只是觉得,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好像能找到一个出口。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公司的大股东之一是裴正明的远房亲戚。当然这是后话,他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喝完水,去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移开目光,去卧室换了件衣服。
还是毛衣,藏青色的,比昨天那件厚一点。天冷了,他得注意保暖,不然又要感冒。
十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裴司栩:“醒了没?”
许今翊:“醒了。”
裴司栩:“吃早饭了吗?”
许今翊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包和牛奶,还没动。
“……吃了。”
裴司栩:“骗人。你肯定没吃。”
许今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对方又发了一条。
裴司栩:“算了,不拆穿你。中午出来吃饭?我请你吃好的。”
许今翊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裴司栩说“我等你”,想起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好。”
裴司栩秒回:“那十二点我来接你。”
许今翊:“我自己去就行。”
裴司栩:“不行,你不认路。”
许今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认路?
他在这个城市活了二十七年,不认路?
但他没反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窗外那盆绿萝在风里晃了晃。
今天浇过水之后,叶子好像真的精神了一点,最顶上那片新叶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在一片深绿和枯黄中间,显得格外新鲜。
他看着那片叶子,发了一会儿呆。
十二点,楼下的引擎声准时响起。
许今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那辆黑色的车,裴司栩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仰着脖子往上看。
“许今翊!下来!”
这次他没喊那么大声,但笑容还是那样,痞里痞气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许今翊抓起钥匙,快步下楼。
裴司栩今天穿了件棕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昨天成熟了不少。
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许今翊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
“换了件毛衣?”
“……嗯。”
“好看。”裴司栩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今翊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裴司栩上车的时候,忽然凑过来。
许今翊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裴司栩的手越过他,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给。”
许今翊低头一看,是一盒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看起来是在便利店买的。
“先垫垫。”裴司栩发动车子,“吃饭的地方有点远,怕你饿。”
许今翊拿着那个三明治,没动。
“我不——”
“你再说不饿试试。”裴司栩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许今翊闭上嘴,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干,火腿也一般,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裴司栩余光扫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条老街上。
这条街许今翊来过,两边都是老房子改的餐厅和咖啡馆,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
裴司栩带他走进一家很小的日料店,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几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看见裴司栩就笑了。
“来了?位子给你留着呢。”
“谢了周哥。”裴司栩冲他挥了挥手,带着许今翊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今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来过?”
“嗯,以前来过几次。”裴司栩把菜单递给他,“这家的鳗鱼饭不错,你尝尝。”
许今翊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你点吧。”
裴司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单拿回去,跟老板报了几个菜名。
鳗鱼饭、味噌汤、三文鱼刺身、一份玉子烧。
“够吗?”他问许今翊。
“够了。”
菜上来得很快。
鳗鱼饭装在黑色的漆器碗里,鳗鱼烤得焦黄,酱汁渗进米饭里,冒着热气。
许今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咸的,软烂的,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裴司栩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嗯。”
裴司栩笑了一下,也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今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公司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
“今翊,B市那个项目具体安排出来了。周三早上九点的飞机,周五晚上回来。客户要求拍极光主题的夜景人像,器材公司这边准备,你到时候直接去机场就行。对了,这次项目比较大,你可以带个助手,公司报销。”
许今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好的,不用助手。”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正要把手机放下,裴司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B市?”
许今翊抬起头。
裴司栩正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要去B市?”
许今翊顿了一下。
“……嗯。工作。”
“拍什么?”
“极光。旅拍项目。”
裴司栩把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时候去?”
“周三。”
“去多久?”
“三天。”
裴司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跟你去。”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什么?”
“我跟你去。”裴司栩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你一个人去拍极光,器材那么重,又要熬夜,你胃受得了吗?”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裴司栩打断他,“你可以一个人扛着几十斤的设备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待一宿?你可以三天不吃饭光喝咖啡?你可以拍完回来在床上躺两天起不来?”
许今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司栩说的这些,他确实都干过。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出差回来,他都要缓好几天。胃疼、头疼、浑身疼,躺在床上动不了,靠着提前备好的药和外卖撑过去。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反正一个人,怎么过都是过。
但裴司栩这样说出来,好像那些事情突然变得……有点可怜。
“而且。”裴司栩的声音低下来,“B市那边我熟。我在那边读的大学,待了三年,什么地方都去过。你去了连路都不认识,怎么拍?”
许今翊看着他。
“你不是……回来实习的?”
“实习又不急。”裴司栩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恢复成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帮你搬搬器材、跑跑腿,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许今翊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不用——”
“许今翊。”裴司栩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许今翊抬起头。
裴司栩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暗河,在冰面下面安静地、固执地流着。
“让我去。”他说,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陈述。
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今翊看着他,过了很久。
“……你爸那边?”
“我跟他打招呼。”
“你实习……”
“我说了,不急。”
许今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行。”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裴司栩听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许今翊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变快了,嘴角一直翘着,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裴司栩去结账。许今翊站在门口等,看着街对面的老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动。
裴司栩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
“给你带的,玉子烧,晚上饿了可以吃。”
许今翊接过来。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裴司栩拉开车门,“公司报销。”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什么公司?”
裴司栩回过头,表情有点微妙。
“哦,忘了跟你说。”他挠了挠头,“你那个公司,我爸是股东之一。所以这次出差,理论上我也算……公司的人。”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就……我爸跟那个老板认识,投了点钱。”裴司栩的语气有点心虚,“所以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可以——”
“裴司栩。”许今翊打断他。
“嗯?”
“你爸……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司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
“嗯。”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他能进那家公司,为什么他的项目总是安排得很妥当,为什么裴正明每次见他都要问一句“最近忙不忙”——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关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打包盒。
玉子烧还是热的,透过盒子,暖着他的手心。
“所以你进公司……是为了——”
“诶上车吧,外面冷。”裴司栩打断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去再说。”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裴司栩忽然说了一句。
“周三几点?我去接你。”
“九点的飞机。”
“那我七点到。”
“太早了——”
“七点。”裴司栩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收拾东西慢,不早点来不及。”
许今翊闭上嘴。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车流。窗外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好像薄了一点,有几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楼顶上。
裴司栩打开音响,还是那首很轻的吉他曲。
许今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项目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助手的事,我有人选了。”
项目经理秒回:“好的好的!谁啊?我这边登记一下。”
许今翊看了裴司栩一眼。
裴司栩正在开车,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干净。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许今翊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裴司栩。”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裴司栩在旁边问了一句:“跟公司报备呢?”
“……嗯。”
“他们同意了?”
“嗯。”
裴司栩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许今翊楼下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裴司栩把车停好,转头看他。
“周三我来接你。”
“好。”
“这两天按时吃饭,别忘了吃药。”
“……好。”
“东西别带太多,缺什么到那边买。”
“好。”
裴司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只会说好?”
许今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拉开车门。
“走了。”
“诶等等。”裴司栩叫住他。
许今翊回过头。
裴司栩从后座摸出一把伞,递过来。
“下雨了,拿着。”
许今翊看着那把伞,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裴司栩冲他挥了挥手,“周三见。”
许今翊下了车,撑开伞,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窗摇下来一半,裴司栩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许今翊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比平时慢。
每上一层,他都会在拐角处停一下,看着窗外的雨。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那辆黑色的车还在。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打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那袋东西还在,牛奶、面包、胃药,整整齐齐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盒牛奶,拆开,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裴司栩的对话框。
“到家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对方很快回了。
“好。早点休息。周三见。”
许今翊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那盆绿萝在雨里轻轻晃动,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在灰色的光线下亮着。
他伸手把那盆绿萝端进来,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楼下的车顶上,打在对面楼的窗户上。
整个小区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水里泡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盒胃药还在,他拿起来,拆开塑封,抠出两粒,就着热水咽下去。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苦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周三的事。
B市,极光,旅拍。
还有裴司栩。
他想起裴司栩说“你怎么只会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个笑。
他想起裴司栩站在楼下,探出头来冲他挥手的样子。